“乞儿所欲取者,非金非银非珠宝也,乃本领也——”王举人笑道,“却说那乞儿见魏忠贤允诺,便大胆站起,坦白道:‘小人名张禄,湖广武昌人氏。有钱秃子者,与小人同为乞丐。今年春天,客商众多,云集武昌,凡是钱秃子所到之处,人家都施舍给他钱、米,可小人虽有所讨,终不如钱秃子多。小人问其缘故,钱秃子只说:‘我辈乞丐,要有媚骨、有佞舌,你不谙其中诀窍,哪能讨得许多?’
“小人求他指点,他却死也不肯。于是小人私下斟酌:‘能到魏爷门下乞求一官半职之人,其媚骨其佞舌当十倍百倍于钱秃子,所以才远涉而来,伏而听隙而窥者,今已三月有余矣。可也只是揣摩粗就,刚刚学了个大概,却又不幸踪迹败露于今日——魏爷,小人非偷非盗,只是想学些本领,请魏爷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了小人一码吧。’”
众人忍不住一齐笑起来:“这乞儿真算是找对了!如今趋炎附势者、阿谀奉承者……在魏忠贤那儿,的确是集之大成了。”
“是啊,魏忠贤听乞儿这么一说,边笑边对厅堂上的众儿孙们说:‘干什么都要有诀窍,汝等媚骨佞舌、本领各自不同,真可以作这乞儿的老师了。’遂令他们教导乞儿。果然,还不到半年的时间,那乞儿就学到了不凡本领,回到武昌,乞讨之数就远远超过了钱秃子。”王举人也笑着结束了他的故事。
在众人笑声里,张举人又说道:“说起媚骨,我就想起长洲冯梦龙的那册《笑史》,其中倒有这么一个掌故:传说在南蛮荒野之中,有一种怪兽。这种怪兽见到人的衣冠鲜艳光彩,就会跪下叩拜,并且紧紧地跟随在那人身后。打之不知痛,驱之不肯去。它浑身气味奇臭,只是膝部下跪用的那块骨头格外的脆嫩、味道极美,人们称之为媚骨——凡是善于谄媚巴结的人,腿肯定都很软,膝部也肯定都有这样一块‘媚骨’的。”
众人又大笑起来:“那魏忠贤真是一个极有口福之人,身边围着那么多献媚邀宠者,‘媚骨’可是取之不尽了。”
袁崇焕听着隔壁的讲说,虽然也觉得可笑,可又觉得不是滋味,甚至越发加深了他那本来就有的忧虑。
他终于长叹一声,放下了手里的书,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象是一根木头似的。
第123章 忍说还山是,难言出塞非(三)
隔壁的举子们谈兴正浓,这时候说话的是李举人。
李举人讲的不是听来的故事,倒是他这两年多来的一些感慨。他似乎已经有些醉意——只听“啪”地一声,他放下了酒杯:“这些年,买功名者、卖功名者、贪脏枉法者、巧取豪夺者,比比皆是——还有几人如袁崇焕袁大人者不爱钱不怕死,硬是拼了命和鞑子打了两场,胜了两场。终于保住了宁远,保住了宁远的辽民,也保住了大明朝廷那早已丢尽了的脸面。他是大明的英雄、朝廷的功臣吧?可如今呢,却被一脚踢回老家去了。
“魏忠贤才只四岁的从孙魏鹏翼就因为宁远打了胜仗被封为平安伯了,可真正的功臣、真正的英雄呢,倒落下这么个下场……唉,虏患远未根除,辽东失地还在敌手,那里的大明子民还在受苦哇——朝廷上的那些大小臣子们,都干了些啥?老子算是看透了:他们在抢功、捞名!他们在买官、卖官!他们在藏污纳垢!他们在羞辱斯文!功名啊,功名,什么他妈的功名啊!还不如在家种田务工,也活个自由自在,少沾些污秽在身呢……”
袁崇焕心也有所动:是啊,还是还山回家好——出塞去求功名,到头来又求得了什么呀!
可是,回家又真的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么?如果是,那么,他所信奉的“知其不可而为”到哪儿去啦?“尽其在我”又到哪儿去啦?
他不由陷入一种难解的矛盾之中……
忽然,又听到隔壁店掌柜的声音:“李举人,喝高了吧?”
接着又是李举人的声音:“没有。掌柜的,再拿酒来——拿好酒!我……我还没喝够……也没有说够呢。唉?我刚才说到哪啦?啊,说到袁崇焕打鞑子,鞑子乃外患——现在该说说内忧了,是不是?前年还在京师之时,听户部的一位熟人讲,皇家宗室勋戚的庄田是越占越多了。嘉靖时已有二十多万顷,如今已经超过了五十万顷之数。
“官绅豪富们的庄田也很惊人,就说南昌府吧,人说‘有田者十一,为人佃作者十九’,我和王举人作西席的那户人家,从南昌到吉安两府都有他家的庄院,我曾去过一处,高墙大院,如城似堡,威风得很呐!可是,佃农越多,租地越难,私租也越重,农夫的悲苦怨愤更是越积越加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陕西白水和澄城不是已经有人造反了么?
“在香山碧云寺,魏忠贤为自己选取地造坟,那规模煞是弘敞,而每次到寺去察视,却又对和尚则百般凌辱,也不怕亵渎了佛祖神灵!记得寺里那方丈说过的话么——人问:世间谤我、欺我、辱我、轻我、骗我,你说我将何以处之?答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随他,再过些年你再看他!……这中间不也隐示着一些什么吗?
“我这次回去,还要去广西滕县见一见袁大人,给他说说碧云寺方丈的这一番话。唉!想当初,我辈不也如袁大人那样壮志凌云么?竟是为何?世事如此,我辈也不得不如此。等吧,等吧,总会有云开日出的那一天,是也不是?”
隔壁接着又是一阵举杯把盏的喧闹,而随后也便渐渐地静了下来。
此刻,袁崇焕更加没有了一点的睡意:三位举人所说的,都是事实,他不是不知道——就在建虏越来越蛮横、而大明朝廷越来越腐败、魏忠贤们越来越猖獗的时候,他不是不想“为”、不敢“为”、不能“为”,实在是手握权柄的那些人不让他有所“为”呀!
怎么办?
想来想去也只有如李举人所说——“等吧”!他的心境彷徨在“还山”种田与“出塞”求名之间,一时间也没有了更好的主张。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不断的雨声,他突然想起有一次进京会试路过这里时同样的一个雨夜,那一夜他思绪万千,曾经写过一首诗——《度庾岭》:
客路过庾岭,乡关渐已违。
江山原不改,世事近来非。
瑟岂齐门惯,人宁狗监稀。
驱车从此去,莫作旧时归。
那时候的他,对江山依旧、世事日非的现实已经有了很深的感触,也流露出了对自己的前途的关切。但不管怎么想,他对自己还是充满了信心。
然而,就在这同一个大庾县城,就在这同样的一个雨夜,他却处在十分矛盾的境况之中。在一切都静寂下来之后,他又一次提起笔来,写下了《归度庾岭步前韵》的诗、写下了他此时心境的彷徨与苦闷:
功名劳十载,心迹渐依违。
忍说还山是,难言出塞非。
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
数卷封章外,浑然旧日归。
拂晓时分,雨停了。
袁崇焕再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他伸了个懒腰,便出门去唤醒了袁天赦,要他去叫车夫备好车马。当他回转屋内又要去唤妻子时,却见妻子早就起了床,静静地站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似明未明的天空。
他轻轻走近她,又把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轻声言道:“我们赶路吧——唐朝时有诗人名蒋吉者,写过一首《大庾驿有怀》的诗,道:‘莫讶偏吟望乡句,明朝便见岭南人。’——等过了大庾岭,我们就算踏上了家乡的土地了!”
妻子转过身,只是深情地看着他那张又瘦又黑的脸庞,温柔地说:“走吧,别再多想了,啊!”
第124章 滕江边的那棵榕树(一)
从广州折而往西,走佛山,经三水,过肇庆,距梧州越来越近,袁崇焕的心情也渐渐好多了。一家人沿着西江西去,一路上说说笑笑,指指点点,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过了梧州、前面就是苍梧县城了。
在离县城不远的一处树林里,袁崇焕刚要唤车夫停车休息,就听到江边有小孩子在呼叫:“有人跳水了!救人,救人……救人哪!”
袁崇焕连忙喊道:“快去救人!”就和袁天赦一起向江边飞跑过去,黑子也“汪汪”叫着跟在后面飞奔而去。
小孩子们在江边放牛,他们说:跳水的是个大姐姐,她在这儿哭了好久好久,才又跑到江边高处那块大石头上,从那儿跳下去的。
幸而及时:袁天赦救出那个女子时,虽然她已经灌了一肚子水、人也昏迷了过去,但空水后不久,很快就醒转过来了。
小女子刚醒来,只是艰难地抬起头看了袁崇焕他们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好人们哪,你们为啥要救我呀!”就又抽泣起来。
随后赶到的叶氏要袁天赦将那女子背到车上,唤如蕙取来盛水的皮囊给她喝了些水,又给她吃了几块点心,这才问道:“姑娘,有什么过不去的沟沟坎坎,要轻生啊?”
那女子抹了抹眼泪,道:“奴家万有莲,就住在苍梧城北乡下,原本一家四口——爹,娘,还有一个哥哥——靠着祖上留下来的三亩薄田和两亩坡地,日子也还过得去。后来爹爹病了,为抓药借了一户富人的钱,这就背上了债、还不清的债呀!爹爹的病没有治好,扔下我们走了。人家讨债上门,可我们卖了田还不够,哥哥这才去当兵。天启二年,他随军去了辽东,那一年奴家才刚刚十五岁。这以后,家里就只剩下奴家和娘两个人,守着二亩坡地苦熬日子,也等着哥哥回来,他就是俺们家的顶梁柱哇!可谁知去年哥哥却战死在了宁远——”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万有贵。”
“万有贵?哦——”袁崇焕一下子就想起天启六年守宁远的那场战斗,万有贵就是死在自己的怀里,临咽气还断断续续地说着“家里还有……有……”那一仗虽然胜了,可也死了好多弟兄啊!
“恩公认识我哥哥?”万有莲问道。
“我也在宁远当过兵、和鞑子打过仗……”袁崇焕答道。
“我那可怜的哥哥呀——”万有莲又痛哭起来。
“那……你娘呢?”叶氏关切地问。
“娘也跟爹爹走了——”万有莲边哭边说,“哥哥战死的信传到家,娘就一病不起,拖到今年,可连中秋节也没有过去,也走了……前不久,那富人又上门讨债,奴家说早就还清了,可富人硬说是新债。天老爷呀,爹和哥哥都不在,奴家和娘根本就没有再借过他们的钱哪!就这样,他们没凭没据却连本带利抢去了那二亩坡地不说,还要奴家去作他的小妾,奴家不答应,他们又说要把奴家卖到梧州城里的妓院顶债……”
“报官去呀,姑娘。”袁崇焕插话道,“告他讹诈,也让这混帐东西吃板子、坐大牢!”
“报官?那梧州府和苍梧县的官都跟他们连着亲,挨板子坐大牢只能是我们这些没权没势没钱的人。”万有莲一边抹泪一边说着,“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我们穷人的活路哇!何况奴家这样的一个弱女子?前天,他们派了人来抓奴家,靠村子里的人们护着,奴家才偷偷跑了出来。可是,天底下的路有千条万条,就是没有奴家的一条路,又能跑到哪里去?奴家面前只有这条大江,也只有这条大江能送奴家去找爹娘、找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