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意昭阳殿 化作单于宫
---大梁帝国的崩溃
七十八 侯景的报复
没有人愿意永远的生活在记忆中,这样只能意味着自己将被时间无情的抛弃。萧衍虽然还在苦苦的挣扎,但萧衍现在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的历史即将结束。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萧衍知道他的大梁帝国不可能千秋万代,也许在他死后尸骨未寒时,他的儿孙们就将骨肉残杀。只是让萧衍感到万分沮丧的是,在他的生前,他的帝国就已经崩溃了。而终结大梁帝国的居然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乞丐一样的侯景,这是萧衍万没有想到的。
前不久,落魄的侯景还象狗一样对自己摇尾乞怜,可现在,自己却成了侯景的阶下囚。强烈的地位反差让这个曾经在时代风云最高端的天之骄子羞愧难当,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何况萧衍这种级别的男人。
因为怕面子上下不来,所以萧衍死撑着那点早就一文不值的面子,经常对侯景喝三吆四。侯景在萧衍面前丝毫感觉不到大丞相应该得到的尊重,感觉自己好象只是个奴才,被这个老不死的当球踢。
侯景虽然是个反贼,但他一样有男人的自尊,萧衍不过是个失败者,却敢在侯景前面肆意践踏着侯景的尊严,这让侯景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不过侯景也知道,他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杀萧衍的,毕竟萧衍的这块金字招牌还有很大的利益价值。
但不杀萧衍,不等于不给萧衍一点颜色看看,萧衍太不拿自己当盘菜了。侯景下令,在台城中负责“扈驾”任务的弟兄们可以进入内宫休息,甚至可以将驴马牛羊牵进来,驴嚎马嘶的全不成体统,最可气的是,大殿上都是动物的粪便,臭气薰天。
侯景用这种另类的方式来羞辱萧衍,让天下人看看,萧衍引以自豪的建康皇城大殿在他侯爷眼中不过是牛马们拉大粪的地方。侯景这一刀砍得萧衍真够狠的。
本来在榻上昏睡的萧衍也被驴嚎马嘶的给惊醒了,萧衍看到一队队带刀的叛军喽罗在他身边来回经过,萧衍老糊涂了,没反应过来。萧衍就问在身边侍奉的直阁将军周石珍:“这是怎么回事?就不能让朕消停一会,没看到朕在睡觉!”
周石珍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哪敢去斥责侯景,他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但老主子的问话又不敢不回,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周石珍只好含糊不清的回答:“禀陛下,这些人是侯丞相派来保护陛下的。”
周石珍话音刚落,就听到萧衍声嘶力竭的怒斥:“你给我滚!这里没有狗屁的侯丞相,只有反贼侯景!”情绪激动的萧衍差点没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向周石珍。侯景带给萧衍的耻辱已经深深的烙在了他的心里,这种羞辱感是巨大而敏感的,随便一碰,萧衍的心都会非常非常的痛。
殿上的人都没想到,周石珍随便一句话会让老主子如此激动,吓的大气也不敢出。萧衍再失势,毕竟也做过五十年的大朝天子,不怒自威,何况他发怒时的样子。
但对侯景来说,萧衍的这种反应无疑是强烈的挑战,侯景已经无法容忍。本来侯景就对萧衍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当初萧衍准备用侯景从东魏赎回萧渊明的举动让侯景非常的寒心。
侯景刚开始还能容忍萧衍,但萧衍做的越来越过分,其实只要萧衍说几句软话,哄哄侯景,让侯景在手下弟兄们面前挣回点面子,侯景也会对萧衍多留一点尊严,哪怕只是在做表面文章。
可萧衍对侯景强烈的蔑视却强烈的刺激了侯景,把侯景那点仅存的尊严击得粉碎!男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疯狂?在彻底失去男人的尊严之后!男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绝对不能没有尊严,否则活的跟狗一样,这是所有男人都无法忍受的。萧衍是这样,侯景同样也是这样。
面对萧衍的肆意鄙视,侯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恨透了这个老头子。侯景曾经忍让过好多次,但这次侯景再继续给萧衍当孙子,恐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侯景怎么报复萧衍?当然不能动刀子,现在还不是杀萧衍的时候,像侯景这么聪明的人,办法有的是。
侯景现在不仅从人身自由上控制着萧衍,连萧衍平时的日常饮食都由侯景监管。从某个角度来说,萧衍就是侯景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美丽的孔雀,对外人来说,这是一只美丽的孔雀,但在侯景眼中,这只是一只鸟。
萧衍现在终于知道了做笼中孔雀的痛苦,表面上的风光并不能当饭吃,骂完侯景之后,萧衍隐隐有一些后悔。得罪了侯景,以后想要点吃的恐怕都成了问题。果然没几天,萧衍就在侯景那里碰了壁,萧衍派人去找侯景要日常开销。
侯景能给他吗?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侯景冷冰冰的驳回了萧衍的申请。不仅是日常开销,就是必要的饮食,侯景也基本上给断掉了。
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萧衍本身就是个近九十高龄的老人,本来就心情压抑,现在又被侯景给断了粮,身体每况愈下,没几天就病倒了,卧床不起。
第八章不意昭阳殿 化作单于宫
---大梁帝国的崩溃
七十九 萧衍之死
天已经黑了,萧衍还在昏昏沉沉的睡着。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萧衍感觉眼前金光闪闪,无数片天花从空中散漫下来,耳边响起了一阵阵的木鱼声,他感觉仿佛来到了西天极乐世界。也许只有在这里,萧衍才会忘却尘世间所有的苦痛,人的心灵都需要一片净土。
激动的萧衍披上锦襕袈裟,手执九环锡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迈步来到大慈大悲的我佛如来面前。萧衍放下锡杖,伏身恭拜,乞求佛祖的点化。就在萧衍隐约看到佛祖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好象被众神抬起,从极乐世界抛下了九万丈凡尘……
窗外刺眼的阳光洒在净居殿杂乱的角落里,萧衍有气无力的抹着头上的虚汗,原来这只是一场幻梦。经历了大喜大悲,读了五十年的佛经,萧衍终于大彻大悟了,人生不过就是一场幻梦。梦总有醒来的时候,梦醒的那一瞬间,那种空虚和失落,只有身处其中,才有切身的体会。
想到了宋人苏轼的那首《行香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宋神宗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轼因被诬告写诗讥讽朝廷,捕至乌台就审,险些因文丧命。宋神宗怜苏轼有才,没舍得杀他,只是贬诋外放。这次乌台诗案让苏轼性情大变,从此抑郁寡欢,顿觉江湖险恶,红尘无趣。从此大彻大悟,不再对仕途抱有幻想,甚至有了远离尘世的念头。
苏轼如此,萧衍也是如此。如果历史老人能将时钟拨回五十年前,哪怕是拨回十年前,萧衍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可历史最不相信的就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唯独买不到后悔药。更何况现在萧衍被侯景软禁起来,连最基本的饮食起居都得不到保障,萧衍名义上是至尊皇帝,实际上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萧衍躺在榻上,花白胡须毫无精神的伏在胸前,眼神空洞无物,他甚至已经饿的没有力气抬头望一望大殿外面的世界。萧衍心中泛起阵阵悲凉,堂堂大国天子,钟鼎玉食之家,哪曾想有朝一天会沦落至此,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萧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心中有事,他不会藏着掖着,他的忍功远不如族兄齐武帝萧赜。萧衍的眼前开始浮现铭刻他漫长人生的坐标:秣陵县三桥宅——竟陵王西邸——义阳城下——雍州府邸——建康南的禅让台——太极前殿——同泰寺——文德殿——净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