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张景仁和萧彪都是南人,虽然他们在鲜卑人的锅里捞饭吃,他们从骨子里对陈庆之的这番狂言还是很认可的。唯独中大夫杨元慎对陈庆之的攻击性言论极度不满,杨元慎大怒,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指着陈庆之的鼻子大骂:“你这个江左蛮夷、鱼鳖之徒也敢在中原士人面前撒野放刁!尔国不服王化,窃居江左,与虫蚁同穴,和蛙龟一窟,语言蕞陋,自弃华章。我大魏受命于天,定鼎河洛,移旧俗,开新政,岂尔蛮荒之邦可与大魏并比之!今天不佑皇魏,尔等肆虐中原,饮我黄河之水,啄我九州之米,不思有愧,反而自得,真是不知羞耻!”
据《洛阳伽蓝记.景宁寺条》记载,杨元慎怀着对侵略者极度的仇恨,鼓弄着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将陈庆之骂的体无完肤,汗流夹背。该书作者杨衔之是个对北魏鲜卑政权忠心耿耿的汉人,他对汉人政权梁朝没有丝毫好感,在他的笔下带有逆向民族主义情绪也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杨元慎所说的是事实吗?除了最后一句他骂陈庆之是侵略者勉强算是事实,其他的很难说杨元慎占理。杨元慎自称是中原衣冠,可惜的是,南朝汉人的衣冠要远比改制后的鲜卑衣冠更有资格称为华夏正统,要知道元宏汉化基本上就是全盘模仿南朝汉制,“南朝文物,号为最盛。”
再说语言,北齐名士颜之推曾经谈过南北语言的区别,颜之推认为因为南方“水土和柔”,所以南语清雅,但失之浮浅;而北方“山川深厚”,所以北语质直,但失之沉浊。虽然颜之推认同杨元惧所说的“南语染习吴、越之音”,但颜之推同时指出“北(语)杂夷虏”,两者各有深弊,谁也不比谁高雅。
要是比对南北文化,那么杨元惧更是理亏,虽然北朝武力强悍,但从文化层面上来说,北朝远不如南朝文化更得华夏正统。南朝的顶级文人数不胜数,其中也包括萧衍和他的几个儿子。北朝有几位文学名家?就是著名的文人邢劭和魏收,当时也以攀附南朝文豪为荣。邢劭是盗版的沈约,魏收是盗版的任昉。还有几位知名的文人如庾信和颜之推,他们都是从南朝入北朝的。
当然也还是有本土名家的,如温子升等,但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北朝都无法和南朝抗衡,到了隋唐,虽然他们是北朝的武川集团出身,但在文化上他们是传承的南朝正统。正如颜子推所言:“冠冕君子,南方为优。”
杨衔之、杨元慎虽然瞧不起南人,尤其是杨衔之,动辄“吴儿”的叫唤,但依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论文化,南朝汉政权才是华夏正统。杨衔之还记载了后来陈庆之回江东后,热爱起了北朝服冠,“羽仪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竞相模楷。”云云。
杨衔之们满足了自己的逆向民族主义情绪,可惜历史随后就狠狠赏了这些热爱鲜卑政权的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隋文帝杨坚开国后,摒弃北魏所谓的正统衣冠礼仪,恢复汉晋旧制。杨坚灭陈后,获得南朝旧乐,杨坚称之为“华夏正声”。不知道杨衔之们地下有知,是否会埋怨杨坚太不给他们面子了,呵呵。
历史就是这样,无论你花言巧语的怎么粉饰,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摆在杨衔之、杨元慎眼前的现实就是:陈庆之是一个伟大的征服者,虽然这次征服时间短暂,但陈庆之的屠刀已经架了他们的脖子上。
只要陈庆之愿意,这些骄傲的、效忠于北魏鲜卑政权而瞧不起南方汉人的汉人,都将成为历史。好在陈庆之心胸宽大,他不需要用屠刀来证明什么,这是一个名将最基本的素质。
第七章 朝阳初升
----横空出世的大梁帝国
三十九 元颢的心思
陈庆之能一战成名,除了他和白袍军强悍的战斗力之外,还要感谢他的主人萧衍慧眼识珠,如果不是萧衍有意提拔陈庆之,陈庆之可能只是皇帝身边一个小小的主书。
陈庆之攻克洛阳,最高兴的肯定是萧衍,而且萧衍也非常的意外,他当初派陈庆之奉元颢北上,更多的是在糊弄元颢,在北魏边境上骚扰鲜卑人。他哪想里会想到,陈庆之就凭着七千人,居然杀进了洛阳城,将鲜卑皇帝赶过了黄河。
现在的鲜卑皇帝元颢是他手上的提线木偶,形势的发展对梁朝越来越有利。如果萧衍这里派大股主力部队北上,配合陈庆之,不敢说一定能灭掉尔朱荣,但控制河南大片土地应该是没问题。
萧衍也确实有这个打算,陈庆之所部人太少,很难能镇住元颢这个滑头,萧衍已经下了指令,各路人马都集结在边境上,准备北上接应陈庆之。
陈庆之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自己这几千号弟兄千里奔袭,连旬作战,体力上已经严重透支,非常需要补充新鲜血液。而且自己身边这个傀儡皇帝元颢根本就是个定时丨炸丨弹,不知道哪天就爆炸了,元颢不会过河拆桥吗?以陈庆之对元颢的了解,这种可能性为零。
陈庆之出于对大梁帝国利益的考虑,他不断的给元颢施加压力:“现在我们虽然攻克洛阳,但陛下也知道臣身边人少,很难扛得过尔朱荣的百万大军。为魏朝计,请陛下立刻上奏本朝天子,乞大梁王师北上,对付尔朱荣。否则一旦落败,我与陛下皆死无丧身之地!”
元颢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真以为他心甘情愿的给萧衍当儿皇帝?他不过是因为自己羽翼未丰,暂时利用一下萧衍这个糟老头子罢了。现在元颢“功成名就”了,自然就想甩掉陈庆之,和几个堂兄弟元彧、元延明一起日夜谋划,准备叛梁。只是现在他还需要陈庆之给他挡一挡尔朱荣的兵锋,仓促间不敢贸然对陈庆之下手。
但当元颢听说陈庆之要他请梁兵北上,立刻就急了,正如元延明劝的那样,一旦大队梁兵接手洛阳,自己将彻底被萧衍拴死。更严重的是,大魏帝国将再无翻身的可能,元颢毕竟还是鲜卑拓跋部的子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局面。
为了稳住萧衍,元颢以附属国主的身份飞马上书建康,给萧衍灌了一锅迷魂汤:“臣与庆之扫定河洛,中原云从,唯逆贼尔朱荣不服王化,敢拒天威。陛下欲将雄师北上,本中原士民之大幸。然今新得各郡,久未沾王道,宜先以安抚为上策。若即发师,臣忧士民惊恐,反为尔荣所乘,于我不利,请陛下暂缓此策,臣与庆之必能擒此贼,斫首阶下,克靖中土。”
萧衍确实是老糊涂了,像元颢这番破绽百出的屁话,根本经不起推敲,萧衍居然就信了。萧衍下旨各部军马按兵不动,等待着尔朱荣的人头飞到他的御案上……
以当时鲜卑魏的实力,梁军如果大举北上,一定能获得成功吗?至少宋人胡三省是持否定意见的。胡三省认为陈庆之并不是尔朱荣的对手,而且当时梁朝诸将才能又不如陈庆之,加上陈庆之和元颢互相猜忌,梁军北上,肯定要全军覆没的。
胡三省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但未免把梁朝的实力看的太低,陈庆之真不如尔朱荣吗?陈庆之的战绩已经给出了答案。再说梁朝的武将,虽然梁朝中期名将凋零,但也并非个个都是饭桶。
不算陈庆之,豫州刺史夏侯夔、寻阳太守韦放及其子雍州中兵参军韦粲、东宫直阁兰钦、荆州中兵参军王僧辩、梁秦二州刺史阴子春,以及宗室南平王萧伟、西昌侯萧渊藻都是当时干才。这还不包括在大通年间归降南朝的名将羊侃和胡僧佑。萧衍真要大举北伐,以当时梁朝的实力,不敢说能灭掉尔朱荣,但至少可以控制黄河以南,大大扩张梁朝的战略纵深。
可惜萧衍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他大举出手,历史会发生变化吗?肯定会,可历史不相信如果。
萧衍远在建康,北方再大的火也烧不到他的屁股,最难做的是陈庆之。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陈庆之以数千之众对内防备元颢、元延明,对外防御尔朱荣的百万大军,稍有些疏忽,陈庆之就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严峻的形势让陈庆之不得不谨慎小心的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随行的军副马佛念曾经劝陈庆之说元颢这个不可靠,不如杀掉元颢,据守洛阳,陈庆之没有同意。
陈庆之当然知道元颢是个什么鸟,但现在他手上只有几千人,如果这时杀元颢,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洛阳兵变。一旦兵变,洛阳内外的所有鲜卑人都将成为他的敌人,这就白白便宜了黄河北岸的尔朱荣。如果洛阳城中有十万梁军的话,陈庆之早就把元颢一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