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菩提达摩尊者一脸佛相的站在建康门前时,前来恭候的萧衍啧啧称叹,果然宝相庄严,不愧仙界中人。萧衍的随从人员无不骚动,许多人都在上下打量这位神话一般的人物。
宾主寒暄毕,萧衍延请达摩来到了大殿上,开始了和达摩的业务交流。萧衍觉得像达摩这样的人物,既然来到建康,想必身边会有什么宝贝,他也好沾沾佛气。萧衍问达摩:“不知道大和上自南天竺来东土,可带有什么教法来普渡凡间众生?吾国民人皆翘足仰望久矣。”
达摩估计也是空手来的,他不需要带什么有字佛法,一切佛法,皆在其腹中。达摩只是摇头:“皇帝容恕,吾并无一字带来。”萧衍有些失望,没带货来,你跑到我这里转悠什么。
萧衍想到该说些正事了,难得佛祖下凡间一回,他需要达摩替他打打广告。萧衍想在达摩面前宣扬自己的大功德,然后让达摩满世界拿着高音喇叭高喊:大梁皇帝是佛祖在人间的化身。萧衍仿佛他高高坐在云端,接受凡间万众的伏拜欢呼……
“烦敢再问大和上,朕自事佛以来,大造寺庙,广渡僧尼,撰写佛经,镀金为像。事佛之心,可谓虔诚,不知道朕如此所为,可否算得有大功德?”萧衍虽然话说的客气,但脸上却写满了骄傲。萧衍眼巴巴的看着达摩,他想从达摩的嘴里听到肉麻的赞美。
达摩依然面无表情,摇摇头:“并无功德。”
萧衍很失望,也很委屈,他苦心修行二十年,事佛至诚,怎么就没有功德可言?萧衍很不服气,又问达摩:“请大和上问,为何朕无功德?”达摩平静如水的回答:“清净自然,没有功利心态的去做好事,并不是刻意的去做,就可以获得功德的。建寺院,渡僧尼,本为身外有形所为,此为福德,非为功德。如影随形,虽有诸,可视诸无。”
萧衍越听越泄气,但倔强的老萧头依然揪住达摩不放:“既然朕所为并非功德,那大和上以为何为大功德?”朕倒要听听你所谓的大功德是什么样的。达摩双手合十说道:“胸怀磊落,心无杂念,脱离红尘欲海,不以有心而成功德,即为大功德。”
萧衍仿佛领悟到了什么,但他依然没有跳出红尘有物的境界。萧衍不可能放弃世俗的权力,去追求什么大功德,他只想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达到无我的境界,但这显然是个悖论。
既然达摩认为萧衍无功德,那萧衍就要问个明白,真正的圣人是什么样的:“大和上达鉴,为何种功德,方能成为圣人。”达摩闭目静思,过一会缓缓回答:“佛之大者,是为无圣,有形的圣人是不存在的。”
萧衍本来还指望从达摩身上赚一票呢,现在全砸了,萧衍气咻咻的看着达摩,这个老和尚太不给面子了。不行,得耍耍他,不然他这个大国皇帝面子往哪搁?
萧衍掩袖嘿嘿干笑了两声,然后一脸正经的问达摩:“大和上既然说世间无圣,那敢问坐朕对面的是什么人?”萧衍觉得自己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简直太高明了,达摩不是禅宗第二十八代祖吗?朕倒要看你怎么抽自己嘴巴的。
达摩听了萧衍这么问,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双手合十道:“皇帝面前坐者何人,天不知,地不知,陛下不知,我亦不知。”达摩话音刚落,萧衍差点没从榻上摔下去。萧衍本想指望达摩能帮他入佛呢,现在这位大仙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简直太让萧衍失望了。
看来萧衍这几十年的修行算是白练了,他终究成不了佛,参不透世机佛理。他再怎么装模作样的修行,依然摆不脱肉身凡胎势利眼,他不可能参到无我境界,他放不尘间万物,断不了事非俗念。萧衍虽然吃斋念佛,心中拜的是有形之佛,而非无形之佛。佛之有形,金身佛像是也;佛之无形,心底无私,一切坦荡。萧衍做不到,如果做到了,也就不是他萧衍了。
在一边静坐的菩提达摩此来建康,是欲广弘佛法,但看到萧衍这个横眉竖目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个倾心事佛之人,他永远成不了佛。既然萧衍朽木不可雕也,那恋栈于此,已是无益。达摩起身施礼,拿起禅杖,拂袖而去,
达摩的下一站是鲜卑魏,他听说鲜卑人的事佛之心并不比萧衍差,也许那里有自己的知音。达摩大踏步来到长江边,眼看江上烟波浩渺,脚下却无一船。
传说中的达摩渡江非常神奇,达摩禅师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折了一根健壮而有灵性的芦苇,放在水中,达摩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这根健壮的芦苇载着普天化德的大和上,消失在浩荡长江之中,也消失在萧衍的视线里。达摩来到北魏后,挂单在嵩山少林寺,开始了他长达九年的面壁修行。
达摩走了,萧衍有些失望,他无法理解,这么一个修行高深的大德怎么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偏见。大造寺院、广渡僧尼,这难道不是大功德么?萧衍顽固的认为,他才是世界上最用心事佛的人,达摩也比不了他。
萧衍依然虔诚的拜着佛祖,抄写经文,继续他的大功德。对于他的大梁帝国,已经被他镀上了一层金身,闪闪发光,却虚弱不堪,最终由一个北方过来的羯人,用一根手指就捅倒了这尊金身泥像,摔的粉碎,只留下一堆残破不可粘合的历史碎片,供后人哀伤凭吊。
佛祖并没有保佑萧衍和他的帝国。
第七章 朝阳初升
----横空出世的大梁帝国
二十五 反扑
金陵城中依然烟雾撩绕,虔诚的木鱼“笃笃”声每天都会从皇宫中传出来,消失在茫茫天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在每一个佛教徒的心中,佛都是至高无上的,佛赐与的精神力量可以让他们获得勇气,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萧衍也是这样,但萧衍和一般的佛教徒还不一样,萧衍不仅是佛家子弟,还是一个世俗政权的皇帝。
萧衍的精神世界明显分成两个层面,一半是清空寂静的佛教世界,一半是充满现实利益的物质世界。萧衍左手拿着佛经,右手拿着算盘,噼里啪拉的拨动算珠,计算他的库房里今天收了几斗谷子。
割据在江东的梁朝,地盘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这时的梁朝疆域面积大约为二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放到现在,也是一个地区性大国的面积。南朝面积最大的是刘宋,最强盛的时候,大宋帝国的旗帜都插在了黄河岸边。和刘宋相比,梁朝的疆域面积大大逊色,甚至连南齐时控制的司州和梁秦二州都被鲜卑人给刮走了。
至于行政区划,刘宋和南齐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因内乱而丢失的淮北四州和梁秦各州外,行政区划上最大的变化就是东扬州的设立和废置。东扬州就是今浙江省杭州以南的地区,最早是由刘宋“元凶”刘劭设置的,当时还称为会州。
宋孝武帝刘骏灭掉刘劭后,又将会州改为东扬州。之后十多年的时间里,东扬州立立废废,最终在前废帝刘子业手上彻底废除,南齐一直没有东扬州的编制。
一直到梁普通五年(公元524年)三月,萧衍又捡起了这块宝,重新设立东扬州,由八儿子武陵王萧纪出任东扬州刺史。萧衍这时突然设立东扬州,是想弱化扬州刺史的权力,在南朝政治版图上,扬州刺史的分量非常重,而且京师建康就在扬州的地盘上,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论地盘,梁朝这时还不如南齐,但行政区划却一直在扩编。在天监十年的时候,不算失陷的领土,梁朝共有二十三个州,但之后“州名浸多,废置离合,不可胜记。”截止于梁中大同元年(公元546年),梁朝共有八十四个州,有些地区几乎就是一郡一州。
南朝的气质从梁朝开始分野,宋刘近于魏晋,有古朴风,简率不杂。而梁陈则近于隋唐,厚重细密。行政编制的细分化就是自梁朝为起点的,到了隋唐,这种行政编制细分化趋势更加明显,改来改去,有时甚至为了避讳也要改。比如普通四年(公元523年)设置的信州,治所在巴东郡(今重庆奉节老城)。到了唐朝,李渊为了避外祖父独孤信的名讳,将信州改为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