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庸的盛世

---萧齐政权兴衰始末

　　　　 上部（萧道成～萧赜）

二十 士族们的天下

下

萧赜被王晏这么一搅和，觉得也有道理，王俭再怎么着也是外人，如果开了这个例，恐怕不太合适。何况褚渊的牌儿要比王俭大多了，褚渊也只是得到了“文简”的谥号，萧赜决定给王俭的谥号为“文宪”，音同字不同，意思更不一样，但萧赜显然不想给王俭做的更多。

王俭到底是输给了王晏，实际上输给王晏的不仅是王俭这个死人，活人里头还有被王晏折腾的，领军将军王奂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子。王俭死后，尚书令的位子就腾了出来，萧赜想让王奂接替王俭。

没等萧赜下诏呢，王晏又嬉皮笑脸的从后台窜了出来，给王奂穿上了一双漂亮的小鞋：“臣觉得此议不妥，王奂虽然有功朝廷，但如果

陛下让王奂做了尚书令，不知道置左仆射柳世隆于何地？柳世隆的对国朝的贡献可比王奂大多了。”

王晏排挤王奂，主要原因是不想让王奂抢走自己那块最大的蛋糕，虽然他和王奂的私情还算不错。不过王晏摆在桌面上的理由确实能说的通，论功劳，柳世隆要比王奂大。何况河东柳氏也是高门大第，如果蛋糕都被琅琊王氏给分了，其他人会有意见的。琅琊王氏有王晏做代表就行了，呵呵，王晏这盘算打的贼精。

萧赜被王晏给说动了，江东那么多高门大第，他做为最高统治者，要注意平衡各豪门之间的利益，不能偏袒一家，最安全的权力一定是最平衡的。萧赜改授柳世隆为尚书令，王奂接替柳世隆做了左仆射，不过随后，王奂就被萧赜打发到雍州做了刺史。

虽然江东士族自从刘裕建宋以来，已经失去了实际的最高统治权，但士族们的社会地位却没有下降多少，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萧赜是万万开罪不起他们的。士族集团为了维护本集团的利益，都是抱成团的和庶族出身的帝室集团明掐暗斗，事关他们的利益，半点也是不肯让步的。

宋齐以来，皇族为了拉拢士族集团，经常和士族通婚。一般来说，血缘上的亲密关系要比政治上的亲密关系更可靠一些。只说齐朝官场的头面人物，司空褚渊是宋文帝刘义隆的女婿，尚书令王俭和都官尚书江斅是刘义隆的外孙，前吏部尚书何戢和吴兴太守徐孝嗣是宋孝武帝刘骏的女婿，何戢的老婆就是大名鼎鼎的山阴公主刘楚玉。

再说齐朝帝系，皇太子萧长懋的正妃王宝明出身琅琊王氏，萧长懋的长子萧昭业娶了何戢的女儿何婧英，次子萧昭文娶了王僧虔的孙女王韶明，萧赜的八儿子萧子隆娶了王俭的女儿 。后来称帝的萧鸾也不甘落后，萧鸾次子萧宝卷娶褚渊弟弟褚澄的孙女褚令璩，八子萧宝融娶王俭的孙女王蕣华。

齐朝皇室出身庶族，他们虽然称帝称王，但在潜意识里还是有一种抹不去的自卑感，为了能抬高自己的身价，高攀士族，和士族结为亲家，是最简单可行的办法。

有一件事能很好的说明江东士庶等级制度的森严，萧赜的心腹近臣、中书舍人纪僧真虽然是寒人出身，却风流儒雅，一副士大夫的派头。萧赜非常欣赏纪僧真，常对人说：“人生一世，何必计较士庶门户？不要看纪僧真出身寒人，却是许多士大夫所不及的。”

萧赜只是说了句场面话，没想到纪僧真竟然当了真，他希望能“转正”，做真正意义上的士大夫，挤进士族清流集团。

纪僧真来找萧赜，求皇帝给他三分薄面，让他脱寒籍入士籍。萧赜没想到纪僧真居然想要做士族，差点没笑出声来，自己都还是个庶族出身，又怎么能给你抬籍。萧赜又不好意思当场扫了纪僧真的面子，萧赜让纪僧真去找都官尚书江斅，看看这些士族们是什么意思，只要他们答应，朕没二话。

纪僧真够天真的，也不琢磨琢磨萧赜话里的意思，就兴冲冲的来找江斅，希望士族们能均出一个名份给他。江斅出身南朝高门济阳考城江氏，宋元嘉朝吏部尚书江湛的孙子，门第显贵。而且江斅本人的身份又非常贵重，他的外祖父是宋文帝刘义隆，他的岳父是宋孝武帝刘骏。

江斅出身豪门，怎么能瞧得上纪僧真这样的草根，听说纪僧真来找他要士大夫名额，不由得鄙夷的大笑，让人叫纪僧真进来。纪僧真抱着一丝希望来到江斅的内宅，正想开口，倚在榻上养神的江斅却先说了话。

江斅冷笑着对随从们说：“你们过来把我的榻子抬的远一些，不要靠近纪大人，人家是士族清流，咱高攀不上。”随从们按主人的吩咐，抬起榻子就走，远远的甩开了纪僧真。纪僧真被江斅浇了一头又凉又臭的洗脚水，别提多恶心了，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是非常不好受的。

纪僧真终于明白了，士族和庶族寒人是不能在一个锅里吃饭的，自己爬的再高，在人家清流眼里不过是个匹夫小人。纪僧真仰天长叹：“士族的身份连皇帝都没有，何况自己这个二百五，纯粹是没事找抽型的。”纪僧真沮丧的离开了江斅的尊府，回到自己宅里生闷气去了。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无论从哪方面说，纪僧真都有资格做士大夫，可偏偏他的出身太低，萧赜想帮忙都帮不上。自从魏文帝曹丕建立九品中正制以来，士族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地位优势日益明显，成为垄断集团，把持要位，压制草根出身的人才。怪不得西晋丑才子左思悲愤怒骂：“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咏史诗》第二）

当然，象纪僧真这样热衷于做真士族的寒人是少数，大多数寒人并不在乎一个名份，有士族的名份又如何？太学博士王智深出身可谓高贵，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孙，可王智深穷的却揭不开锅，甚至五天都没有粮食吃，只得挖草根饱腹充饥。还是侍中王僧虔念在同宗的份上，经常接济王智深，王智深才没有被饿死，这样的士族门面，要着有什么用？够吃几顿饱饭的？所以纪僧真没必要太难过。

第六章 平庸的盛世

---萧齐政权兴衰始末

　　　　上部（萧道成～萧赜）

二十一 老猿哭子

上

纪僧真热火烧了心，想改换门庭，心情可以理解。萧赜未必就不想挤进士族清流，但萧赜和纪僧真还不一样，萧赜是大齐朝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是谁，都要在他的刀口下讨生活，谁敢对他不敬，他的刀是不认什么士族和庶族寒人的。

清流不清流的，对冰冷无情的枪杆子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唐末朱温大杀清流士大夫，朱三的大狗腿子李振将清流们的尸体扔进奔腾咆哮的黄河，仰天狂笑：“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这就是历史发展的铁律，有了枪杆子，就有了一切。

从枪杆子的角度来看，唯一能对萧赜产生重大威胁的，也只有北魏的拓跋宏。要论军事实力，北魏要稍强于南齐，毕竟北魏的骑兵优势是南南齐无法相比的。拓跋宏的性格相对比较文弱，但也是个有野心的孩子，他何尝不想吃掉萧赜，统一天下？

不过拓跋宏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知道以北魏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吃掉齐朝。既然这样，不如暂时稳住萧赜，以后再瞅机会下手。主意打定，魏太和十三年（齐永明七年，公元489年）的八月，拓跋宏派员外散骑常侍邢产和侯灵绍南下通使齐朝。

萧赜不是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主，他也不想和和拓跋宏玩命，自然顺着拓跋宏递过来的竿子往上爬。为了表示他对齐魏和好的诚意，永明八年（魏太和十四年，公元490年）正月，萧赜下令释放隔城之战中俘虏的两千多魏军士兵北还，算是给拓跋宏一个新年贺礼。拓跋宏得了实惠，萧赜也挣足了面子，两下结大欢喜，南北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