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佛狸被打退了，刘义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臧质他们再晚到一步，河南局势就有可能全盘崩溃。刘义隆对徐州兵的惨败还耿耿于怀，差点坏了他的大事，刘义隆下诏，降三儿子安北将军、徐州刺史刘骏为镇军将军，刘延孙、王玄谟、张畅免职，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垣谦之处斩、尹定、杜幼文入狱待罪。同时进头号功臣陈宪为龙骧将军，并重赏守城有功将士，刘康祖左军将军，臧质太子左卫率。刘义隆要让其他人看到，有罪必罚，有功必赏。君主用人，无外赏罚二字，赏罚分明，方能得人死力。

而刘义隆的朋友拓跋焘回到平城以后，越想越窝囊，眼看就要吃掉一桌好菜，却生生被刘义隆毁了。拓跋焘也是吃饱撑的，给刘义隆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中极力挖苦讽刺刘义隆。说刘义隆以前经常和蠕蠕、夏、北凉、北燕、吐谷浑、高丽等国勾勾搭搭，想拆老爷的台，可现在这帮人在哪？死的死，降的降，看你以后还能和谁胡搞。

拓跋焘还不忘嘲笑刘义隆十几年冤杀檀道济的事情，“彼公时旧臣，都已杀尽，彼臣若在，年几虽老，犹有智策，今已杀尽，岂不天资我也。”这说的倒是实话，如果檀道济还活着，今年也不过七十，廉颇老矣，尚能一饭，有檀道济做北方柱石，拓跋焘也不至于拔扈成这个样子。

信的最后，拓跋焘写的非常搞笑，说要取刘义隆的小命，也不须本大爷亲自动手。大爷这里有会念咒语的婆罗门，只要他们念上三声，自有鬼神出面，到建康城活捉刘义隆送到平城。朕自会大鱼大肉的招待，和赫连昌、沮渠茂虔一个待遇，虽然赫连昌和沮渠茂虔最后都以所谓谋反的罪名被拓跋焘干掉了。

拓跋焘信鬼神么？其实他什么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其他人都靠不住，更遑论鬼神了。虽然他曾经信过佛教，后来改信道教，但那只是个人爱好，谈不上什么信仰。拓跋焘是一个世俗政权的最高统治者，他不可能靠着信仰统治国人，真正能让他维持统治的，是他的政权基础，以及他的百万雄兵。不管是谁，只要犯了这个忌，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不过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触犯他的威严，拓跋焘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这个人是谁？北魏第一名臣、司徒、监秘书事，白马公崔浩。崔浩出事了，并由此而引出北魏一百五十年历史上的头号大案---国史案。

崔浩的国史案，来龙去脉非常复杂，其中不仅涉及了鲜卑皇族最为敏感的历史问题，而且还牵扯了北魏鲜卑贵族和汉族官僚的权力斗争，以及宗教界的势力争夺，影响所及，在北魏历史上是空前的。

我们知道，在古代，最不好吃的一碗饭就是修史，尤其是涉及本朝的历史，这是最容易遭忌讳的。如果直书本朝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丑事，那就极可能触犯当道，惹来泼天大祸。

如陈寿修《三国志》，对司马昭弑君的罪恶只字不敢提，因为这涉及到晋朝的合法性问题，谁也不敢在这上面玩火的。历史上有些修史者之所以出事，多半是因为他们在修史时的态度问题，当然不是说他们态度不端正，而是太端正了，崔浩就是这样。

就北魏来说，在道武帝拓跋珪的时候，曾经让吏部郎邓渊修撰国史，不过邓渊修的实际上只是帝王起居注。而且邓渊后来被冤杀，明元帝拓跋嗣一朝，则没有修史，“废而不述”。拓跋焘继位后，在魏神瑞二年（公元429年）开史馆，让崔浩、崔览、高谠等当时著名文士修国史。所谓国史，并不限于北魏，而是上朔拓跋部的远祖。到了魏太延五年（公元439年），拓跋焘又下诏，让崔浩再续修国史，同时加入了名臣高允入修史班子，拓跋焘告诉他们要“务从实录”，就是有什么写什么，就实入笔。

不知道崔浩是泥于儒家思想的正统，还是其狂妄介直的个性使然，他明明知道所谓修史，只能记载对本朝统治者有利的事情，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写的，这是犯天条的。可崔浩却专干犯忌的事，秉笔直书，把拓跋部历史上一些不太光明的事情都捅了出来。

等到《国史》修完后，崔浩身边两个吹鼓手著作令史闵湛和郄标想利用修史借机抬高崔浩的身价，劝崔浩把国史雕刻在大石柱上，以向世人展示崔浩的“直笔”。崔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也不想想其中的利害，居然同意了。崔浩动花了三百万国库钱，在平城东郊建了一座大园，用石刻字，记载了拓跋部的所有历史，光彩的，也有不光彩的。

建园铭史轰动了北魏朝野，许多鲜卑贵族听到老祖宗的历史都刻在石碑上，都跑来瞻仰。这一看可麻烦了，鲜卑贵族们看到石碑上的内容，发现许多地方都记载着老祖宗见不得光的史事，无不愤怒恼火，这崔浩是帮咱们，还是害咱们？这伙人都跑到拓跋焘那里告状。

拓跋焘知道崔浩居然敢揭他的家丑，顿时火冒三丈，这还了得，涉及了拓跋部的合法性问题，拓跋焘还能饶得了崔浩？虽然崔浩是他魏朝头号名臣，但那也不行，谁敢让他不好过，他就让谁死。拓跋焘立刻让有关部门捕拿崔浩等人，大兴文字狱。

拓跋焘本想把同修国史的高允牵扯进案子，但由于太子拓跋晃和高允的私交甚好，拓跋晃出面力保高允，高允才侥幸逃得一命。崔浩虽然地位要比高允高不少，但崔浩在上层圈中的人缘非常差，得罪的人太多，崔浩出了事，有些人高兴还来不及，谁吃饱了撑的救他，活该！

崔浩的国史案还有一点需要提出，就是北方高门士族和鲜卑本部贵族之间的权力争夺，因为崔浩本身就出身一流高门清河崔氏，所以这些士族集团抱成团和鲜卑贵族争权夺利。鲜卑贵族极不待见这些人，早想就找机会除掉他们，现在机会来了，岂肯放过？拓跋焘虽然很看重汉族高门，但他毕竟是鲜卑人，胳膊肘不可能朝外拐。为了巩固鲜卑人对汉人的高压统治，这头残暴的虎狼决定对汉人大开杀戒。

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公元450年）六月初十日，拓跋焘下诏，诛灭崔浩满门，和崔浩沾亲带故的一个都跑不了，以及崔浩所在的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等北方高门，夷五族。

拓跋焘一时怒火没下来，决定在崔浩临死前污辱一下这个汉人，让天下人看看，得罪鲜卑人的下场！崔浩被打入囚车，准备押往城南处死，拓拔焘让几十个武士爬上囚车，解开裤子，冲着崔浩撒尿。崔浩在囚车内忍受着鲜卑人的污辱，痛呼连连，哀号之声于路，让人惨不忍闻。崔浩被杀时，整整七十岁。

崔浩的人生是场悲剧，千载之下，仍让人耿耿，难以释怀。崔浩“才艺通博，政事筹策，时莫之二。”为拓跋家做牛做马几十年，立功卓著，可拓跋焘根本不领情，我是付了你工钱的，你还不应该做牛做马？何况这事本就是崔浩自找的，平时国手无双，偏偏在人生的晚年下了一着臭棋，结果身死族灭！王夫之说的很明白：“浩以不周身之智，为索虏用，乃欲伸直笔于狼子野心之廷，以速其死，其愚固矣。”

后人经常拿崔浩和诸葛亮相比较，论谋略，崔浩绝不在诸葛亮之下。但有一点崔浩是比不过诸葛亮的，诸葛亮为人谨慎低调，“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而崔浩却做事张扬，狂妄自大，自负国士无双。崔浩的失败，和南朝的谢灵运、范晔一样，个性太突出，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做人不是不可以张狂，但要看你是什么身份，象拓跋焘那样狂暴凶残，谁敢说半个不字？因为他们手上有兵，崔浩手上有什么？笔杆子？不，在任何时候，枪杆子都是硬通货。

第四章 斜阳草树---宋魏战争及内政大事记

十一

拓跋焘刚在平城发完疯，还没擦干刀上的血迹，拓跋焘就后悔了。从他的角度来说，崔浩确实做错了，但人谁不会犯点错误，骂骂崔浩，毁掉石碑也就是了，何苦大开杀戒。现在拓跋焘念起崔浩的好了，不住的懊恼，崔浩可是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就这样被自己的一时冲动给毁了。他还嘲笑刘义隆自毁长城，自己做的比刘义隆还过份，好意思笑话人家么？

拓跋焘虐杀崔浩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建康城中，刘义隆听说后，也学当年拓跋焘那样，仰天狂笑：“索头虏，你也有犯浑的时候！”上次拓跋焘在河南捣乱，这笔帐刘义隆记着呢，现在北方出了国史案，内政一片混乱，这正是他报仇雪耻的时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