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之进入洛阳以后,应当也扩充了军队,但毕竟洛阳城内来自南方的人数较少,经过扩充以后的部队尚不足一万,而元颢进入洛阳后,他能指挥的军队已达十万之众,是梁军的十倍。陈庆之的副将马佛念劝说元颢道:“功高不赏,震主身危,这两种情况都出现在将军身上,将军岂能不有所考虑?自古以来,废昏立明,扶危定难,立下大功的很少能够善终。今将军威震黄河、洛水地区,功劳太大,权势太重,被魏人猜忌,可能会出现意外,对此您难道不担心吗?不如趁着他没有防备,杀死元颢,占领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马佛念的计划是劝陈庆之杀元颢自立为王。陈庆之出身寒门,一直在皇帝身边工作,处事非常小心谨慎,对于马佛念的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陈庆之哪敢接受?但是,陈庆之也对自己在洛阳的危险处境深感忧虑,元颢过去曾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遂坚决要求离开洛阳,前往彭城上任,元颢当然明白陈庆之一旦到了徐州,等于是将徐州拱手让给了南梁,因此,就是不让陈庆之前去。他对陈庆之说:“主上将洛阳的安危全部托付给你,突然听说你要离开这里,想去彭城,会说你急急忙忙地贪图富贵,不为国家着想,不仅有损你的名声,恐怕我也会受到连累。”陈庆之遂不敢再坚持。
尔朱荣的军队与元颢的军队隔着黄河对峙。元颢命令安丰王元延明率军沿着黄河南岸防守,以陈庆之率军驻守北中城,元颢自己则驻守在黄河南岸。陈庆之在北中城三天之内与尔朱荣的军队交手了十一次,杀伤很多敌人。有一批来自夏州的人替元颢防守黄河河中的小岛,他们暗中与尔朱荣联络,计划突破元颢河桥上的防线,让尔朱荣大军顺利渡过黄河河桥。然而,等到这批人突破元颢驻守在河桥上面的军队之后,尔朱荣的接应部队却未能及时赶到,元颢率领南岸军队将其全部斩杀,尔朱荣眼看机会丧失,禁不住非常失望。由于尔朱荣军中没有船只,又无法突破黄河河桥,尔朱荣再次产生了撤军的打算。黄门郎杨侃说:“大王从并州出发之日难道已经知道了夏州义士们的这个计划、特意来接应他们吗?还是为了完成匡复帝业的历史使命才来呢?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尝不是经常被打散以后再集合起来、伤口痊愈后再来战斗呢?何况现在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岂能仅仅因为受到一点点挫折就要放弃一切?如今,天下危机四伏,都在注视着大人您的一举一动,如果没有一点成果,就匆忙退去,将会导致人心失望,各自心生观望,届时双方将胜负难料。不如征调民间的木材,主要用于建造木筏,也可以建造一些船只,沿着黄河北岸一字排开,数百里之内任何一处都能成为我们的渡河点,首尾相距远了,元颢就防不胜防,一旦我们渡过黄河,必定能立下大功。”高道穆也说:“如今皇帝颠沛流离,主上忧愁,是臣下的耻辱。大王拥有百万之众,辅佐天子而号令诸侯,如果分散出一部分兵力建造木筏,全线出击,元颢很快就会失败,为何要丢掉这么好的时机,给元颢喘息的机会,征调全国的军队!这就是所谓的把小蛇养成大蛇,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尔朱荣回答:“杨侃已说了这层意思,再与大家商量商量。”刘灵助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黄河以南必能平定。”
伏波将军杨标家族就居住在马渚,自称有数艘小船,请求担任向导。闰六月十九日,尔朱荣命令车骑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用木材捆绑成木筏,率领数千精锐骑兵趁着夜色从马渚西面的硖石(今河南省孟津县西二十里处渡口)渡过了黄河,袭击驻扎此地的元颢之子、领军将军元冠受,元冠受率领五千步骑迎战,尔朱荣大破元冠受,临阵将其生擒。安丰王元延明的部队风闻尔朱荣的部队渡过黄河后,也不知渡过来了多少部队,吓得是四散奔逃,一时间,引发了连锁反应,元颢的各路人马都是魂飞魄散,各自逃命。元颢无计可施,与手下数百骑兵仓皇南逃。陈庆之集合数千步骑结成军阵,也向东撤离。听说元颢失败后,黄河以南的各个城池又都向北魏投降了。
尔朱荣亲自率军追击陈庆之,在陈庆之撤军途中,正巧遇到嵩山河水暴涨,梁军死亡逃散,几乎全军覆没。陈庆之剃去头发,假扮成和尚,从小路穿过汝阴(安徽省合肥市),回到了建康,仍以功勋被任命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据《洛阳伽蓝记·平等寺》称:(永安二年)“七月,北海(指北海王元颢)大败,所将江淮子弟五千,尽被俘虏,无一得还”。据此,《梁书》所称“河水暴涨”一说,也许是掩饰梁军全军覆没的托辞,因为,战败的话,主将有可能受将士保护脱逃,而如果是河水暴涨,河水岂能认人,仅仅让陈庆之一人活着回去?
元颢从轘辕(今河南省偃师市东南)南逃到临颍(今河南省临颍县),身边的随从全部逃散,他被临颍县的士卒江丰斩杀,闰六月二十三日,他的人头被送到了洛阳。临淮王元彧又投靠了孝庄帝,安丰王元延明则带着妻子儿女南逃到了梁国。
陈庆之率领数千之众数月之间迳取洛阳,所向无敌,威震中原,可是,就当时的情形来看,陈庆之孤军深入,已陷于十分危险的境地,即便是元颢击败了尔朱荣,陈庆之的梁军也是凶多吉少,难保不被元颢反噬。然而,刚愎自用且已届垂暮之年的梁武帝却对此毫无察觉,耳中听到都是群臣一片称颂之声,王俭之孙、中书黄门侍郎王规回到家中说:“道家说过:‘不是做功难,而是成就功业难。’羯胡盘踞中原,为时已久,桓温得而复失,刘裕也没成功。我孤军无援,深入敌境,前后不解,粮运难继,这场战役将成为灾祸的导火索啊!”对于陈庆之军的险境,稍微动动脑子都会一清二楚,可是,整个梁朝朝廷上竟无人敢言,是自高自大的梁武帝的悲哀?还是梁朝群臣的悲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