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索
1961年10月,叶公超返台一下飞机就表示不愿发表谈话,也不接受采访。《大华晚报》年轻记者杨月荪在门口堵了他两天,都无功而返,后来听说他有可能清早起来到附近的植物园散步,第四天一早终于看见他一身深色西装出来了。
那天,他照样拒绝了采访的要求,由于记者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他表示可以陪他散步、吃早点。杨回忆,他陪着叶在植物园绕了几个圈子后,“出来在附近小食铺子他请吃早点的时候,却已温和了许多;告诉我豆浆、烧饼、油条是‘中国人最营养可口的食物’。”他还笑着说他最喜欢吃豆腐,在美国他有时自己也做豆腐,说是比李石曾做的还嫩。杨当天就写了一篇与叶公超“谈豆腐”,算是交了差。
叶公超回到台湾后,先是在松江路108巷6号住了一年,后搬到同巷的18号2楼,一住近十年。其间,和报人出身的叶明勋邻居,常到叶明勋家吃饭,对叶明勋做的鸭面赞赏不已。他们曾谈论合开一家鸭面店,取名“二叶庄”,连地点都选定了,在南京东路与吉林路交叉口的空地上,计划以竹片围成别致的店面,隔成两部分,一部分专卖鸭汤面,备各种中国酒,并有肫肝卤菜等,另一部分出售他的字画。但“二叶庄”终未开成。
之后,叶公超搬到远离尘嚣的天母山腰,给住处起名“龙山拓园”。除了与书画为伴,他还养了两只大狗,每天清晨牵狗散步到山下。为了以走路代替运动,他专门拜托邮局把书报杂志送到山下的天母派出所,然后走路去取,每天如此,从不间断。
70岁生日时,叶公超说人老之后有“三怕”:一怕病;二怕不能吸收新思想;三怕失去青年朋友。针对“三怕”,他许下“三愿”:一、要保持自己身体的健康;二、要不停地吸收新思想、新观念,使自己的知识日久常新,不致跟时代脱节,并不致被目为落伍;三、要结交新朋友,尤其要结交年轻朋友,使自己生活在青年中,永远保持青春活力和情趣,并进而使自己心理更新。
为此,他每天都要锻炼身体,从事适合老年人的运动;每天都要浏览中外新书,以增长见闻;虽然他不愿回想过去的辉煌,但偶尔也会和青年人兴冲冲地谈起当年的政治外交,以及对时事的看法。
最后,叶公超搬回市区信义路的水晶大厦10楼,因为没有了养狗的环境,所以他将两只狗送了人。每次想起,他都十分怀念。
1978年,一个友人到叶家造访,叶公超以百般无奈的口吻说:“我这个房子明天就要拍卖了,已经拍卖过一次,无人出价。如果价钱低一点,我儿子说他可以买了送我。”当年他为其写“八行书”的厨师,在国外开了一家餐馆,每年都接济他一些,以应酬酢。
叶公超晚年,书房中挂的是他指定何怀硕画的:“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醒悟
叶公超暮年回忆时说:“若没有抗战,我是不会进外交界的。现在我后悔没有继续从事文学事业。”
1965年,叶公超赴台湾高雄观光,常去“北平都一处”小吃摊吃小吃,应摊主之请,为其题字曰:“辛苦方知味”。温梓川认为此“味”含义深邃:一示人生,至晚年才知道甘苦味;二示食物美味也。
叶公超赋闲后自云:“怒而写竹,喜而绘兰,闲而狩猎,感而赋诗。”“书画不会得罪人,又无损自己,是好的养性方法。当一个人手执画笔的时候,世俗杂事都在九霄云外,宠辱皆忘。”
友人向叶公超求画,他画竹,在画上题曰:“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总无心。”
叶公超临死前指着家中挂的一幅刘延涛的画《烟波江上一翁》说:“这个老头就是我。”画上有题诗云:“自织自耕自在心,江干千种柳成荫。兴来一棹悠悠去,酒热深杯细细斟。”
1981年11月18日晚上,即叶公超去世的两天前,他在病榻上对记者于衡说:“我希望能再活个三年五载,整理一些少年时写的作品。”
叶公超去世当日,他的绝笔《病中琐忆》在《联合报》上发表。他在文章最后不无沉痛地说:“生病开刀以来,许多老朋友来探望,我竟忍不住落泪。回想这一生,竟觉得自己是悲剧的主角,一辈子脾气大,吃的也就是这个亏,却改不过来,总忍不住要发脾气。有天做物理治疗时遇见张岳公(张群),他讲‘六十而耳顺,就是凡事要听话’。心中不免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