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二)
杨联陞回忆说,叶公超上课要求很严格,英文课本选文有“厚厚一大本”,让大家“感到很苦”,而且坚持让学生用英文注解字典。一次,叶公超看见有人桌上放一本汉英字典,就说“这种小字典要扔到窗外去”。他对大一的英文格外重视,要求他们用英文答卷。学生们不堪其苦,就推举杨联陞上书。杨用古文写就,据说得到了吴宓的赞许。
温梓川回忆在暨南大学任教的叶公超说:他“喜欢打牌,如果打了一夜牌,则上课照例不讲书,只叫同学口试,或听同学读一章节”。“他(叶公超)在暨南,非常受同学的欢迎,他上课时讲英文,真教人听出耳油,不情愿下课。他头发梳的伏帖,口咬烟斗,衣服整齐,风度翩翩,一点也不像那些不修边幅的作家,倒十足像个绅士。大概在英国住久了的缘故,他说话坦率,有风趣。”
温梓川还记得,叶公超好考据,一堂50分钟的课,为了一个字引经据典而耗尽整整一节课。
辛笛回忆:“在叶公超的‘英美现代诗’课上我接触到艾略特、叶芝、霍普金斯等人的诗作。叶公超旁征博引,侃侃而谈,我们忘了下课铃声。”
叶公超很注重学生的发音,温梓川回忆说:“他最注意发音,如果发音有误,照例须挨骂。……即使是女同学,如发音恶劣,亦不稍假以辞色,直言斥讽,入木三分,那被骂的女同学也常常直立以巾掩面,甚至有泪不可抑者。”
许渊冲回忆叶公超上课:“他讲《生活的目的》时,先要学生朗读课文;学生才念了一句,他能说出学生是哪省人;学生念的太慢,他就冷嘲热讽,叫人苦笑不得。轮到我念了,我在别人念时没听,只顾准备下面一段,所以念得非常流利,满以为不会挨骂了,不料他却问我,‘你读得这么快干什么?你说生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生活的目的在上一段,我没有听,自然也答不出,他就批评我只重形式,不重内容……”
许渊冲还回忆,叶公超讲课时说中文多,说英文少;问得多,讲得少;从不表扬,时常批评;但讲起词汇的用法来,却很精彩。记得他讲《苦工》时,碰到“补丁”一词,他讲得很生动,仿佛要用一个“补丁”来弥补没有讲过的其他词汇的损失。
叶公超上课时不但批评学生,也批评作者,他认为林语堂不如兰姆幽默,因为“幽默不是一般的开玩笑,或是讽刺,或是诽谤,而是能看出一桩事理或一句话中本身的矛盾冲突”。
许渊冲说:“外文系在昆华农校三楼开联欢会,叶先生用英语致词,英国教授燕卜荪朗诵了他的诗,四年级同学演出了一幕英文短剧。比起燕卜荪来,叶先生和毕业班的英语说得都不流利,使我觉得叶先生严于责人,宽于待己。”
叶公超讲《荒凉的春天》时,杨振宁问他:“有的过去分词前用be,为什么不表示被动?”但叶却不屑回答,反问杨振宁:“Gone are the days为什么用are?”自此之后,杨有问题都不再直接问他,而要许渊冲转达。日后,杨振宁回忆:“叶教授的英文课很糟糕,他对学生不感兴趣,有时甚至要捉弄我们。我不记得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东西。”
教学(三)
李赋宁总结叶公超授课的特点是:“先在黑板上用英文写下简明扼要的讲课要点,然后提纲挈领地加以解释说明。接着就是自由发挥和当机立断的评论。这种教学法既保证了基本理论和基本知识的传授,又能启发学生的独立思考和探索,并能培养学生高雅的趣味和准确可靠的鉴赏力。叶公超语言纯正、典雅,遣词造句幽默、秀逸,讲授生动。”
叶公超对学生要求很严,考试要求很高,分数给得很紧:一小时考五十个词汇,造五个句子,答五个问题,还要写一篇英文短文。杨振宁物理考一百分,微积分九十九,是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英语也考第一,才得八十分;许渊冲考第二,只得七十九分。
每次考试,叶公超总是在黑板上写一句话:“我的试卷既未看别人的,也未被人看。”然后郑重其事地让学生们写到自己的考卷上。
于衡回忆叶公超,他处理问题的方法有时让人捉摸不透。莎士比亚课期末考试,有一个学生平时傲气十足,不好好听,卷子虽答得不错,但叶公超只给他五十八分。那个同学找到他宿舍,想请他多加二分。叶明知其来意,却故意闭口不谈分数,先给他煮咖啡,然后和他谈论起国家大事,说日本鬼子终将侵略华北。滔滔不绝地说了两个小时,没有给那学生一秒钟讨分数的机会。学生无奈,只好怅然而返。叶看他要走了,嘴上说“不送不送”,但最后还是追了出去和那个学生握手,主动说:“你是为那二分而来,我的分数还没送出去,明天给你加上去。但要记住,以后上课时不可嚣张。”果然,那位学生后来乖多了。
1962年春天,叶公超应英千里、梁实秋等人的邀请,到台大、师大兼任教授。叶在台大外语系开“现代英美诗选”课,每星期两个小时,排在星期二下午第七、第八节。时间安排得并不好,可是第一天听课的人就将教室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场面之热烈在台大前所未有。
这日下午两点,叶公超准时出现,依然是风度翩翩,如同出席一次记者招待会或演讲会。那天上课,他没带讲稿,也没有带笔记或书本。他没有给这门课定一个范围,或对“现代”一词有所界说,几乎是随便谈谈。他首先问大家中国诗的起源,学生回答:“《诗经》。”他又问中国诗最盛的朝代,学生回答是唐代。当他问唐诗的特色是什么时,学生的回答此起彼伏、七嘴八舌,他有时也会补充一些,最后总结唐诗的特色为怀乡、思亲、忧国、离乱、悲秋等。他时不时还会背诵几首。接着他说中国人是一个做诗的民族,中国是个诗人的国家,虽然中国诗源于《诗经》,但国人谈诗多从唐诗谈起,诗必盛唐,唐诗又从李白、杜甫谈起。
然后,他才谈到英美现代诗,以及代表性的诗人狄金荪和艾略特,现代英美诗本来就晦涩难懂,而以他们二人为最。叶公超不无调侃却也真率地说,在座诸君恐怕读过他们二人作品者不多,即使读过,能读懂的更少。那天讲课他一半用英语,一半用汉语,滔滔不绝,让学生大开眼界。
是年5月,叶公超由梁实秋陪同,到师大文学院英语研究所上课。一家通讯社的记者闻讯赶来,想做一条独家新闻,拍照时,叶公超严词拒绝,把记者搞得非常狼狈,最后梁实秋打圆场,他才不再坚持。
新闻媒体报道叶公超在台大、师大任教的消息后,引起了社会的普遍关注。国民党当局对此颇为不满,进行干涉,向校方施加压力。结果,叶欲教书而不得,只教了一个学期,就被迫永远离开了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