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一)
叶公超桃李遍天下,从北京大学、暨南大学到清华大学,再到西南联合大学,在十四年的教授生涯中培养了许多英才:废名、梁遇春、钱钟书、卞之琳、杨联陞、季羡林、常风、辛笛、赵萝蕤、李赋宁、杨振宁、穆旦、许渊冲……他的一位学生说:“他已长眠地下,他的桃李芬芳遍满五洲,每一个弟子都是他的活纪念碑。”
1926年秋,虚龄23的叶公超登上大学的讲台,同时在北大、北师大教授西洋文学,成为北大最年轻的教授。班上他最器重的两个学生是废名(冯文炳)和梁遇春,前者大他4岁,后者小他两岁。
在北大时,尽管坐在下面的许多学生都比叶公超大,但都无一例外的被他的学识所征服。学生赵萝蕤说叶公超才华出众:“他一目十行,没有哪本书的内容他不知道,……他的文艺理论知识多得很,用10辆卡车也装不完的。”季羡林是叶公超在清华任教时的学生,季羡林说:“说到学问,公超先生是有一肚皮的。”
艾山回忆叶公超讲课:“最初上叶师的课,真是上得满头雾水。他到了课堂,并非有板有眼地从翻译原理原则,及实施方法说起,总是天马行空,随兴所至,高谈阔论。最精彩处是 着眼帘,把中外翻译家误译、错译欠通处随手拈来,挖苦不留余地。”
叶公超上课“很少早退,却经常迟到”,有时迟到十五分钟之多,学生以为他不来了,就都散去了。有时调皮的学生还故意和叶捉迷藏,明知他来了还故意溜掉。上课的教室在楼上,前后门都有楼梯可以到达,他们派人守住两边楼梯,如果叶从前门的楼梯上来,他们就从后门溜,反之,如果叶从后门的楼梯上来,他们就从前门溜。到下节课上课,叶公超也不以为意,半开玩笑地道:“我上趟上课来得不慢,你们却走得更快。”
课堂上,叶公超喜欢让学生翻译唐诗、宋词、元曲。对音律平仄他素不苛求,讲究意会神通。如果学生翻译达不到意会深通,即使中英文对照看起来恰到好处,他也批评道:“这不是翻译,是从字典上抄来凑的字句。”一次,他让学生编译柳宗元的五绝《江雪》时说:“寒江雪尚望有鱼乎?钓的是柳氏当时的心境。”
一次,叶公超让学生翻译李白的《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下面有位洋派的学生直呼叶公超的英文名字问道:“喂,George! 你叫我们翻译李白的《怨情》,不管作者李白理不白,没有交代清楚。美人心中到底恨谁啊?”全场先是肃然,后是哗然。“Wait a minute!”叶似笑非笑,半眯着眼回答说,“我哪儿知道她的心恨谁?”大家笑得开心时,他却不紧不慢地说:“我要是知道,也不叫你们翻译了!”笑声差点把红楼扯去一角。
叶公超师从弗洛斯特,与艾略特为忘年交,并与许多英美现代诗人熟识,故学生认为他最适宜讲“英美现代诗评论”,但他却从不开此课,他对学生解释,因为他自己太性急,对自己喜爱的事,有人做错了,解释离了谱,容易冒火,操之过急;若别人做对了,他可能会夸奖过分,领略感受上成为两方面的负担。而现代英美诗人,不是熟人便是朋友,对熟人或朋友的作品,他分析起来,不容易客观。
有学生问叶公超有的字在《英华合解词汇》里查不着,怎么办?他说:“那个词汇没用,烧了,要查《牛津大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