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一)
叶公超曾师从著名诗人弗洛斯特(Robert Frost),但他从不炫耀。一次常风在叶公超家中发现了弗洛斯特的两本诗集,扉页上有弗氏为叶公超所书题赠。常风好奇地问叶,他只说当年在爱默斯大学上学时,弗氏也在该校任教,所以就认识了。
王之珍回忆说,学生都以和叶公超聊天为荣,“叶先生新婚燕尔,家住清华北院,窗明几净,花木扶疏。师生品茗谈天,不拘形迹,师生界限也就无形消失了”。
学生梁遇春去世后,叶公超接连在《新月》上发表梁的遗作,并接连为梁的作品作序、写跋。
胡适、徐志摩与叶公超同为新月派,而鲁迅是新月的论敌,但叶公超撰文说:“我觉得鲁迅的散文比胡适、徐志摩的好。”胡适责怪叶:“鲁迅生前吐痰都不会吐在你头上,你为什么写那样长的文章捧他?”叶说:“人归人,文章归文章,不能因人而否定其文学的成就。”
一次,钱钟书与许振德结伴于某岁圣诞前夕往谒,谈到平剧时,叶公超眉飞色舞大谈谭鑫培当年如何如何,并清唱《打渔杀家》中“昨夜晚,吃醉酒”一段,字正腔圆,还做招式,一扫师生之别。
1936年2月29日,北平的国民党军警当局逮捕了三个学生,被闻讯而来的清华学生抢回,学生们还愤怒地砸了军警的汽车。于是,当局出动大批军队包围清华园,要进来抓人。一时风声鹤唳,空气极为紧张。上午,清华学生会主席华道一照常在图书馆底层的阅览室看报,叶公超和往常一样从阅览室穿行而过。这天,他特地走过去对华道一说:“你如没有地方去,可以躲到我家里去。”他的话让华感到意外而且温暖。华道一只是选读了他讲授的“二年级英语”,除了课堂上听叶讲课外,几乎没有什么个别交往,还以为叶不一定认识自己呢。
晚上,华道一从校长梅贻琦处得知自己上了“黑名单”,于是躲到叶公超的家里。叶公超还专门召集全家,介绍说:“这位是我的表弟,姓王,不是清华学生。他昨天从北京城里到西山去玩,今天到我家来,恰值清华进城校车停驶,出不去了,故今晚宿在我家。”事实上是让全家统一口径。当夜,华道一睡在叶家客厅的长沙发上。第二天早上,在叶家吃过西式早点后,华道一回无锡老家躲避。
华道一回忆说,报纸那时都奉令称共产党为“匪”。叶公超特地指着一段红军从陕西渡过黄河进入山西的消息时,只是讲“共产党”如何如何,在这位左倾的学生看来,“他那时的政治态度是比较客观的”。
在南岳临大时,一次,赵瑞蕻和穆旦开诗歌讨论会,请叶公超参加。叶公超讲了诗与时代的意义,主张写新诗,还掏出哈德门烟来请会吸烟的同学吸。
叶公超经常往返于南岳和长沙之间,常从长沙带回与时局有关的消息,顺便帮同事办些事情,比如他经常帮闻一多代领工资,然后转寄给闻夫人,闻一多为方便,还将自己的名章也交给他。叶公超还给柳无忌带过衣物、书稿。
叶公超在香港时,学生李赋宁因为父亲李仪祉(著名水利专家)过世,从广州西安,路过香港,便去拜见叶公超。叶安慰他,并告诉他自己曾在《大公报》上发表过一篇悼念李仪祉的文章。李赋宁这才得知那篇文章是叶公超所写,深为感动。
外交部欧洲司帮办郑健生一次向司长叶公超进言道:“部长,你处理此事是大大的错误。”叶说:“我是大大的对呀。”两人为此争论甚久,叶后承认他“大大的错误”,照郑健生的建议改正,两人友情日深。
又一次,叶公超将一份文件交给郑健生,便出门去了,直到晚上八点才回到外交部。进门时,郑正在修改这份文件,说是错误太多,要一一修改。叶便到对面的街上买回两碗面条,一碗自用,另一碗亲自端给郑。郑埋头工作,对顶头上司送来的面条,既不吃,也不称谢,连头都不抬一下。叶公超也不介意,一直等他修改到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