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
西南联合大学办学之初,三校矛盾不断,何炳棣回忆:“最初较严重的是北大和清华之间的摩擦,主要是由于北大资格最老,而在联大实力不敌清华。”蒋梦麟以道家方式处世,处处退让,学校的各要职都由清华教授担任,如文学院院长为冯友兰、理学院院长为吴有训、工学院院长顾毓绣、中文系主任朱自清、外文系主任叶公超。而校务方面,蒋坚决主张采用常务委员制,并且实际上推选清华校长梅贻琦主持一切的学校行政工作,他对梅贻琦说:“联大事务还要月涵(梅贻琦字月涵)先生多负责。”
郑天挺回忆:“联大初成立,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对北大蒋梦麟校长说:‘我的表你带着。’这是天津俗语‘你做我的代表’的意思。蒋梦麟对梅贻琦校长说:‘联大事务还要月涵先生多负责。’三位校长以梅贻琦先生年纪较轻,他毅然担负起这一重任,公正负责,有时教务长或总务长缺员,他就自己暂兼,认真负责,受到尊敬。蒋梦麟校长常说,在联大我不管就是管,这是实话;从而奠定了三校在联大八年合作的基础。”
一日,蒋梦麟从昆明去蒙自,北大师生集会欢迎。多位教授在聚会上抱怨联大的种种不公平,如文学院院长常由清华冯友兰连任而不轮及北大。钱穆发言说:“日后胜利复原,各校仍是独立的,今日危难时期不要相争。”蒋梦麟听后立即说:“今夕钱先生一番话已成定论,可弗在此题上争议,当另商他事。”各教授都无言。
马勇如此评价蒋梦麟的“无为”:“蒋梦麟在西南联大时的不争,成就了西南联大。如果争的话,就成西北联大了。”西北联大1937年9月在西安成立,由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等组成,不到一年就分崩离析。
沈宗瀚回忆蒋梦麟在农复会时的情形,“农复会同仁在个人所主管的范围内皆可展其所长,先生绝不加以干涉。这一精神,代表两点:一是无为主义,二是尊重专业”。
蒋梦麟在台湾呼吁节育,虽私下对朋友表示,就算砍了他的头,节育依然要推行下去。但他采用的是表面平静而底下大动的“水鸟型”的方式。在日本和香港引起轰动的日本节育运动倡导人元祖山额夫人,曾对蒋表示,要顺道来台湾,助他一臂之力,宣传一下。蒋怕惹起负面影响,婉转加以拒绝。蒋梦麟去世后的第三年,台湾全面推动家庭计划,以“两个孩子恰恰好”的口号倡导节育,以加速经济发展。
陈雪屏说:“孟麟先生的性格有时表现‘和光同尘’的倾向,有时又表现‘择善固执’的倾向。这两种倾向似乎是相反的,至少在表面上观察是不调和的。我以为他在事业上的成功正因为同时具备了两种对立的特性。”
醇厚
陈独秀和蒋梦麟的政治观点孑然相反。1920年的一天,蒋接到丨警丨察厅一位朋友的电话,说:“我们要捉你的朋友(指陈独秀)了,你通知他一声,早点跑掉吧!不然大家不方便。”蒋赶紧和一个学生去陈家通知陈独秀,让他马上逃走。
北大学生朱谦之信仰无政府主义,反对学校考试,向校当局申明自己不参加考试。任代理校长的蒋梦麟张贴出书面答复,说不参加考试是可以的,不过没有成绩分数,将来便没有毕业文凭。梁漱溟看见张贴出来的答覆上面,竟称朱为“谦之先生”,感慨道:“这位校长先生又未免太客气了吧!”
蒋梦麟的南洋公学同学徐珮琨就其《中国币制问题》一书向蒋求序,蒋在这方面是外行,自觉无从下笔,又不忍拂了老同学的面子,便写信给时任北京大学经济系主任的赵乃抟,请其为徐作序。
李大钊去世后停灵六年无法安葬,其遗孀赵纫兰携子女从故乡返回北平,向丈夫的北大同人胡适、蒋梦麟、沈尹默、周作人等求助,请北大代为办理安葬事宜,时任校长的蒋梦麟慨然允诺。北大同事感李大钊之事迹,相与发起厚葬。李大钊后来安葬在北京的万安公墓,蒋梦麟出面购置,同时为李夫人预购了穴地,墓碑则由刘半农撰写。
叶公超说:“我的朋友中,脾气好的人也不少,但对于仆役等最客气,而且从来不发脾气的,我想只有孟邻(蒋梦麟)一个人。记得我们初到长沙去组织临时大学的时候,我们合用一个宝庆的老兵,因为语言关系,往往词不达意,我是一个性急的人,孟邻先生看见那位宝庆的同胞做错了事,或者是所做的刚好与我们的意愿相反的时候,他的反应总是发笑,我却在着急。纯厚,同情,宽容是他的本性。”
1933年,蒋梦麟以“不交学费”为由,开除了9名“左”倾学生。奇怪的是,这些被开除的学生后来都收到了一封匿名同情信,信中还附有一张三百大洋的支票。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学生们分析,***想送,没钱;社会上好义之人想送,但不知被开除学生的姓名和地址。千家驹后来回忆说:“我至今不明白这钱是谁送的。……我判断这是蒋梦麟校长耍的两面派手法。蒋一面开除学生,一面又怕他们留在北京铤而走险,对他发生不利行动,干脆花一笔钱叫他们早早离开。果然,九位同学得了钱后,有的东渡日本,有的去了德国,各奔前程去了。”
许德珩、侯外庐和马哲民是北大的左派教授,在对待学生运动问题上与蒋梦麟尖锐对立,有怨在前。但“七•七”事变后,他们被国民党政府逮捕,蒋梦麟毅然与胡适联手,多方奔走,终将他们营救了出来。
日本投降后,周作人被捕。南京政府首都高院对周作人进行公审时,周辩称:“学校南迁,教授中年老或因家庭关系不能随行者,有已故之孟森、冯祖荀、马裕藻及被告四人,由校长蒋梦麟特别承认为北大留平教授,委托保管校产。”当时周作人被称为“巨奸”,“国人皆曰杀”。胡适为周作人作证,社会舆论就谴责他为汉奸洗刷罪名;为周辩护的律师王龙也一度被控汉奸嫌疑,但蒋梦麟专为此事出具了证明。
北大学生洪炎秋回忆,他一生没有机会和蒋梦麟交谈过一句,但他的毕业论文被商务印书馆的《教育杂志》退回后,有人劝他不妨托蒋一试,他遂照办。不几日果然商务便寄来稿费,此时稿子还未发表。到台湾后,他的著作出版,他送给农复会的樊际昌一本时,顺便请樊代呈蒋梦麟一本。结果第二天蒋梦麟就派人送来一本亲笔签字盖章的《西潮》作为回礼。
记者王康深夜给台湾的政要名流打电话采访,从未给过他冷遇的只有两个人,蒋梦麟就是其中之一。杜威去世的消息传到台湾时,已是深夜,因为必须让蒋梦麟发表讲话,王便给蒋打去电话。他向从睡梦中醒来的蒋道歉,蒋梦麟却向他道谢:“我的老师去世,你打电话告诉我,我应当感谢你才对。”
叶公超回忆,蒋梦麟长他十七岁,但他和蒋单独相处时,却丝毫没有年龄或辈分的隔阂。叶公超说:“我想这与性格、教育、兴趣都有关系,但是主要的因素,大概是孟邻先生有一种极自然的真诚,在中国人里头很罕见的。……是一个没有权术的人。”
晚年,蒋梦麟曾到日本小住三个月。他一生很少为人题字,但在芦之汤居住时,给旅社主人、下女和厨子都题过字。其表侄宋越伦回忆,蒋梦麟对宋的小儿女们,毫不厌烦地循循善诱,以极浅近的方式教导他们为学出世。宋对子女甚严,蒋梦麟每每进行纠正,以至于宋的儿女一见他便欢欣若狂,终日黏在他身畔,向他请教中小学课本上的问题,蒋不厌其烦地一一进行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