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二)
菊屏记载:“某年,曼殊有事于沪,暱一妓,深爱之。事有暇,辄顾其家。既且寝于斯,食于斯,衣服杂用之物,咸置其处,几乎视妓家如己家,与妓同衾共枕,更不待言,而终不动性欲。妓以为异,问其故,则正容而语之曰:‘爱情者,灵魂之空气也。灵魂得爱情而永在,无异躯体恃空气而生存。吾人竟日纭纭,实皆游泳于情海之中。或谓情海即祸水,稍涉即溺,是误认孽海为情海之言耳。惟物极则反,世态皆然。譬之登山,及峰为极,越峰则降矣。性欲,爱情之极也。吾等互爱而不及乱,庶能永守此情,虽远隔关山,其情不渝。乱则热情锐减,即使晤对一室,亦难保无终凶也。我不欲图肉体之快乐,而伤精神之爱也。故如是,愿卿与我共守之。’”
包天笑亦说,曼殊“出入青楼无忌,群呼之‘苏和尚’。一日(毕)倚虹觥之于惜春家,座有楚怆、鹓雏等所召之妓,悉令围座君侧,而君能周旋自如。席散萧然踏月色归。或亦如孤桐诗中所云‘万缘先了色成空’欤?”面对曼殊被众妓围坐之景,包曾有句云:“万花环绕一诗僧。”
1913年春节前,苏曼殊至上海,住第一行台(注:旅馆名)。他应酬酒局甚多,每晚至少五六处,常常几处奔波,坐定写过局票,仅十数分钟,不待所召之妓前来,便赶赴下一处。所召之妓前来,不见曼殊,于是追往下一处,依然不遇,又追往下一处。校书应曼殊的堂差,有如走马灯,有时追去六七处,终不一遇。延至夜半曼殊回到第一行台住所,校书们陆续追逐而来,争相叙述不遇之怨,第一行台熙熙攘攘,门庭若市,灯火通明。如若某日众妓未曾前来,曼殊便茫然无措,于是又以电话一一召至。校书们来后,往往围聚推牌,或迷藏游戏,欢声盈室,通宵达旦。
第一行台西边紧邻红庙,妓家岁首烧香祈福为头等大事,除夕夜半,红庙门口已是车马盈门,水泄不通。进香之余,校书们拥至第一行台会曼殊,一时座无虚席,于是有人作联戏谑道:“红庙道士生意好,旅馆和尚招待忙。”
邵元冲回忆:“癸丑(1913)之役,义师既散,海上朋俦,渐形寥落,曼殊亦郁郁寡欢,乃于冬间东渡江户。箧中所贮,除书物外,有海上名校书素珍摄影多幅,大者达三尺许。曼殊焚香默坐,四壁倩影,亭亭欲出,仿佛置身众香国中也。”
邵元冲在日本东京小石川所住旅店旁,多丛塚,其中有一石碑,上题“妙香大姊”数字,四周有冬青数株荫护。曼殊不识妙香其人,却与邵在其墓侧徘徊凭吊。
苏曼殊鲜少主动向男性友人赠画,即使是至交好友,也是一画难求。但若是女子求画,几乎有求必应。有一时期求画女子骤增,曼殊难以应付,只好定下新规矩:每画一幅,女子须以自己的照片作为酬劳,男子则一概谢绝。
一次,苏曼殊看见一个重约四百斤的美国女人,小腿粗得如同瓮一般,便问该女道:“你找配偶要找和你一样肥重的吗?”女子回答:“我想找个瘦的。”曼殊说:“我瘦,当你丈夫如何?”
1909年春,苏曼殊在日本遇见号称“江户名花第一枝”的演艺明星春本万龙,与春本有过交往。春本曾赠其照片,曼殊极为珍爱,并将照片转赠给邓秋枚、蔡哲夫,在信中夸赞春本“肌肤鲜润”。
离开上海赴安庆任教后,苏曼殊还惦记着上海的莺莺燕燕们,嘱咐柳亚子道:“兄如先在沪渎,乞为我善护群花,诚惶诚恐。”
1913年12月中旬,在东京的苏曼殊因暴食致疾,缠绵病榻,百无聊赖,于是致信给在国内的至交刘季平道:“芳草天涯,行人似梦,寒梅花下,新月如烟。未识海上刘三,肯为我善护群花否耶?”
苏曼殊临终前,已病入膏肓,犹殷殷询问上海校书们的消息,并让周南陔到风月场宴客。周谓:“你病如此,不能赴宴,最好不闻不见,以得早日康复。”曼殊答:“不然,我在枕席呻吟中,推忆诸友之豪情,亦一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