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四)
郁达夫的第三任妻子何丽有是印尼华侨。1943年,郁达夫化名赵廉,在苏门答腊的巴爷公务镇开酒厂,为了在日本宪兵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经人介绍,与何丽有结婚。
何丽有20岁,生父姓何,幼时被一户姓陈的人家收养,取名莲有。她相貌平常,不懂中文。在婚宴上,郁达夫为其取名何丽有,意即“何丽之有”,该进洞房的时候,他还在打麻将,经友人几番催促,才被人拉拉扯扯推进新房里。郁达夫还戏称自己的新婚之夜为“破罗敷”。
一次朋友聚会,郁达夫欺何丽有不懂中文,说自己是“迩来三月食无盐”,大家听罢哄笑。何丽有不知他们笑什么,便一定要郁解释,在座一人用半生不熟的马来语解释后,何还不信,将写着这句话的纸条收了起来,说要找个懂中文的人问问。
为了使何丽有在日本宪兵面前显得有派头,郁达夫雇了几个“姨娘”,供她使唤,自己没事则打打麻将,何丽有一直不知道郁达夫的真实身份。一次,郁达夫问何丽有看自己像做什么的,何丽有看着四壁的书说:“我看你是一个‘都岗八杂’(读书匠)。”郁达夫则在人前称何丽有为“婆陀”(马来语,傻瓜)。直到遇难后,何丽有才知道自己丈夫的真实身份。
郁达夫与何丽有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取名郁大雅(亚),是郁达夫讽刺日本推行“大东亚共荣圈”;郁达夫失踪离家后几个小时,小女儿郁美兰来到人间。
忏悔
郁达夫对自己沉迷于酒色生活极为痛苦:“人生终究是悲苦的结晶,我不信世界上有快乐两字。人家都骂我是颓废派,是享乐主义者,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我何以要去追求酒色的原因呢?唉唉,清夜酒醒,看看我胸前睡着的被金钱买来的肉体,我的哀愁,我的悲叹,比自称道德家的人,还要沉痛数倍。我岂是甘心堕落者!我岂是无灵魂的人?不过看透了人生的命运,不得不如此自遣耳。
陈翔鹤回忆,一次,他和郁达夫等人到酒馆喝酒,一个歌女登场,郁看了几眼,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随后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几个人茫然起身,一起走出去。在马路上,郁一边叹气一边揩眼泪。他告诉陈,这个歌女和他在日本时的情人长得很像,他说,她是因他的引诱由少女堕落到几乎类似妓女的地步的,就在堕落之后,他们还不断幽会,现在想起来,实在是一桩罪孽。
苦闷的时候,郁达夫经常将怀孕的孙荃当做出气筒。孙荃从来不还口,任郁达夫责骂,她总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拖着日益肿胀的身子到厨房给丈夫做饭;或者默默地躺在床角暗自流泪。而每每骂完妻子,发泄完心中的悲愤,郁达夫便感到无比自责:“啊啊!我在社会上虽是一个懦弱的受难者,在家庭内却是一个凶恶的暴君哪!”
长子龙儿夭折后,孙荃含着眼泪对郁达夫说,龙儿生病前的一天午后,在门前玩耍,看见一乘马车,里面坐着一个戴灰白色帽子的青年,以为是郁达夫回来了,因为龙儿记得爸爸去年离京时所戴的也是顶白灰呢帽。马车走后,龙儿仍然哭喊着:“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来?爸爸怎么不回家来?”不管孙荃怎样慰说,他仍不停地哭泣。龙儿患上脑膜炎后,经常问她:“爸爸几时回来?”将死的前五天,他连续喊着爸爸。郁达夫听后感到十分痛苦和愧疚,认为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流荡,致使他那个小小的心灵,常有这望远思亲的伤痛”。
郁达夫和王映霞热恋后,内心也时常泛起对孙荃和孩子的忏悔,如他在日记里写道:“我也该觉悟了,……可怜我的荃君,可怜我的龙儿熊儿,这一个月来,竟没有上过我的心,啊啊,到头来,终究只好回到自家的破烂的老巢里去。这时候荃君若在上海,我想跑过去寻她出来,紧紧地抱着了痛哭一阵。我要向她confess,我要求她饶赦,我要她能够接受我这一刻时候的纯洁的真情。”
夏志清说:“对于郁达夫那种内疚、悔恨心情应从儒教的伦理角度去理解、去分析。郁达夫是在儒教的熏陶下长大的,即使当他放纵自己,追求性欲满足的时候,郁达夫或是他那虚构的他也总是由于清楚地知道自己违反了做儿子、丈夫及父亲的道理而感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