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林斧—王坤
王坤,不知何许人也,本名王弘祖。
崇祯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崇祯一日之内,派出五名太监担任总理、提督、监视,其中王坤派往宣府。
皇帝此举,摆明了对外廷文武的不信任,遭到大臣们激烈的反对,尽管崇祯顶住了压力,但不可能不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他很清楚如果派出去的太监毫无作为,他重用宦官的合理性就会找到更大的质疑,甚至他本人的执政能力都会遭到质疑。紫禁城中的皇帝急切期盼着来自四面八方派出去的宦官们的捷报。
王坤没让皇帝失望,到宣府不久就有重大发现。宣府地处边塞,从万历末年开始,朝廷对宣府边外的蒙古每年发放抚赏银,以笼络其服服帖帖,刚开始只有数千两,之后越来越多,后金对明开战后,蒙古成了双方争取的对象。蒙古兄弟不是傻子,问明朝讨要的抚赏银猛增,每年达到二十余万两,成了宣府的一大转移支付收入。
历来这种国家专项补贴资金,最容易被不法分子盯上,千方百计进行侵吞克扣,如此庞大持久的抚赏银很快就滋生了腐败,梁廷栋担任口北道之时就层伙同奸棍贪污过大笔抚赏银。
王坤早年在宫中掌管后勤杂务,成天跟仓库、账簿、钱粮物资打交道,深知其中可捣鬼的地方数不胜数,对内中各种关节把戏也知之甚详,堪称后勤专家。
上任之后,王坤马上追查抚赏银的历年账目,一下就挖出大问题。
王坤还未来得及使用审计分析,宣府镇连历年抚赏银的账册都拿不出来,只是用每年发放完之后上报户部兵部的底册来充数。王坤一出手就发现重大线索,精神大振,自然不会放过,立即进行深挖,扩大战果。将负责发放抚赏银的负责发放抚赏银的抚赏同知陈嘉宾、推官李师圣及吏书田益民等八人召开审问,八人自然矢口否认。
王坤微微一笑,“尔等不招是吧,老子在宫中这等奸猾之辈见的多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们受用的”立即命人严刑拷讯,几轮酷刑过后,八名老爷抵受不住,争先恐后招供。
原来抚赏银账册并非无有,是被这些人藏匿起来,受刑之后哆里哆嗦拿了出来。王坤看了就一皱眉,只见这些账簿很多枯黄脱落,残缺不全,要想全部核实每笔收支已不可能。
除了抚赏银账簿,王坤还查获宣府镇每年逢年过节,动用地方正赋和正赋之外,问百姓另外收取的羡余送给北京中央各部门、各系统当道权贵、勋戚重臣送礼的记录本共三十册,里面时间地点人物、奉送的银两礼品一应俱全,王坤如获至宝,牢牢抓在手中不放。
再查看存放抚赏物资的仓库,里面厚厚的一层尘土,王坤生理异于常人,对灰尘尤其敏感,一开门就连打十几个喷嚏,急忙用香帕掩住口鼻,命随从进入查验,他远远站在门口监视。里面堆积的锦缎布匹因长期无人打理不少已经发霉破烂,被老鼠撕成一条一条,金珠银锭散落一地,破碎不堪,完全是多年无人照看的状态。
王坤统计后上报:宣府抚赏原额每年二十三万七千,自万历四十一年起至天启七年止共领过一十五次,合计银三百五十五万五千九百两,因账簿已经残缺不全,无法彻底清查。但可以肯定历任宣府边臣从中贪污挪用必不在少数。并将历任边臣北京送礼登记簿三十本和抚赏物资仓库现存实物样本金银湖珠四包进呈崇祯睿览。
如此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王坤一举揭开了宣府二十年抚赏腐败大案窝案。崇祯传旨将陈嘉宾、李师圣削籍,由王坤会同宣府巡抚沈棨严究,并彻查抚赏历年账簿及历任经办人职名,务期彻底清核残册,宣大巡按胡良机玩忽职守就地革职!
胡良机以耿直著称,在天启朝曾得罪过魏忠贤,如今被革职,有不少官员替他鸣不平。兵科给事中魏呈润就上本给胡良机求情,其中一条是胡良机如因王坤弹劾而落职,传出去羞朝廷、坏士节,大大的不妥。并请求崇祯马上全部撤回各镇守、监视太监。
崇祯懒得理他,直接降三级赶出北京调外用。
宣府抚赏窝案的发现,印证了崇祯重用宦官的合理性,皇帝的底气更足了。
不久,后来著名的马士英出任宣府巡抚。当时封疆大吏一上任,都要四处走动打点,自然不会掏个人腰包,都是动用公款,然后再慢慢补上,这是一种公开的做法,虽不合理,但已通行多年,社会上已视为正常现象。
马士英来到宣府,老实不客气的从库中拿出六千两银子往来交际,没有人觉得不正常,除了王坤。
王大斧马上参了马士英一本,崇祯正要整顿贪腐之风,随手就将马士英革职。这一下把马士英雪藏了好多年,直到崇祯末年才东山再起。
王坤得到皇上褒奖,工作积极性暴增,已不满足于监督经济腐败,崇祯六年正月,竟然上本弹劾当朝首辅周延儒,引发了一场政治地震。
周延儒虽是首辅,但连续数年被言官们攻得手忙脚乱,弹劾周延儒已不是新闻,但太监弹劾首辅,在明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上,前所未有,在此意义上,王坤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太监。
王坤奏疏一上,往日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周延儒立刻成了被人同情的弱者,大臣们一致调转枪口向王坤猛烈开火,强烈声援周延儒。
王坤的背后是崇祯,崇祯也想不到王坤居然如此放肆弹劾首辅,开了政治先例,不免斥责其狂妄,但同时又很满意,觉得他利用内臣牵制、激发外臣的效果已经凸显,并没有处罚王坤。如此一来,内称和外臣的冲突转化为外臣和皇帝的冲突。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志道态度最为激烈,放言周延儒谁都可以弹劾,就是王坤这类阉人不能弹劾,和崇祯在平台发生了直接碰撞,被崇祯一顿痛斥,并皮里阳秋的讥讽了周延儒。
王坤这把搜林斧,出手不凡,连砍朝廷数十根大木,连参天大树周延儒也挨了一斧子,不久就轰然倒下,虽说导火线是陈年旧事,王坤这一斧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崇祯对周延儒以前的无比信任在此刻轰然倒塌。
从此,王坤威震朝廷,朝中大臣人见人怕。
王坤在宣府一直监视到崇祯九年,中间换了几任总督巡抚,他都屹立不倒。
崇祯朝廷覆亡之后,还跑到广东肇庆追随桂王朱由榔,后来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