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行为性情,离不开他的生长环境。崇祯长于深宫,父母早亡,生活中接触的尽是宫女太监,他贵为皇子,太监们自然千方百计讨他欢心,千依百顺,很容易的对宦官产生了信赖和亲近之情,而宦官们阴险狡诈、贪婪虚伪的一面,感受不深。
崇祯召对群臣之时,神情严肃,罕有笑容,经常怒气冲冲,大发雷霆,一派肃杀之气。下朝之后,进了内廷,却宛若换了一个人,和太监们有说有笑,和蔼可亲,拉家常、开玩笑、讲段子,太监们为了讨皇帝高兴,故意装傻充愣,搞怪抖机灵,惹得崇祯开怀大笑,唯有此刻他才能抛开纷纷扰扰的国事,享受普通百姓的欢乐。
除了生长环境所带来的的天生的亲近感,崇祯重用宦官的第二个原因是对外廷诸臣信任感下降,任用宦官这第二套班子来牵制、促进外臣,这也是崇祯保持政治平衡的一种权术和驭人之道。
重用内臣,必然剥夺、削弱外臣的权力,二者势必发生争斗,如此则任何一方都不会一家独大,而且互相可以揭发检举,尤其是内臣可以揭发检举外臣,皇帝居中充当仲裁者的角色,似乎更有利于统治。
最后一个原因是自信,对本人掌控宦官能力的自信,这也是崇祯敢于重用宦官的前提。
成功铲除魏忠贤,崇祯获取了强大的执政能力自信。魏忠贤是空前专横的宦官,把外廷诸臣整的人仰马翻,落花流水,什么杨涟、左光斗、韩爌、孙承宗,连九千岁一根寒毛都动不了,而九千岁在十八岁的皇帝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魏忠贤尚如此,何况其他宦官?因此崇祯放手使用大批宦官,坚信这些家奴对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从无太阿倒持之虑。
事实也是如此,崇祯朝诸多气焰嚣张的宦官,直到崇祯最后被困北京,内外援绝不再拥有绝对权力之前都处于崇祯的绝对控制之下,当然这要归功于朱元璋天才的政治设计,明朝任何权势熏天的宦官不过是依附于皇权上的影子,并没有任何可以取而代之的权力资本。宦官们的一切权力源于皇帝,如同放飞的风筝,线轴握在皇帝手中,无论它飞得多高,只要握线轴者随意一拉,即刻掉头向下。
崇祯重用宦官的想法是不错的,有些做法也有祖制可寻。宦官们大用之后,立刻形成了对外廷文武强有力的牵制,也起到了一定的正面效果,但宦官特有的阴暗及掌握权力之后的放纵则是崇祯估计不足的,最后出卖他的恰恰是他既鄙视又倚赖的刑余之人。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出身最底层的皇帝,饱经忧患,对人性之丑恶的一面洞察最深,因此发出了“历代宦官,千百人中善良之辈无二三”的经验之谈,严禁宦官干政,尽管如此,他做了皇帝,也不自觉的开启了宦官干政的先河,以后诸帝进一步发扬光大,宦官系统成了皇权之下与外廷诸臣彼此平行、并行不悖的两套班子,到了崇祯时代,宦官势力达到顶峰,最后竟与明朝同归于尽。
●●�7�1●第四节宦官轶事
宦官失了阳物,阴气大盛,很多人性情乖戾,报复心极强,如有人不识相冒犯于他,后果极其严重。
文震孟之子文秉在他所著的《烈皇小识》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白慧元是陕西延安清涧县人,崇祯七年进士,授职直隶任丘知县,其人豪放不羁,不畏权贵。
崇祯十年,一位任丘籍的宦官回乡,请人吃饭,白慧元是父母官也被宦官邀请在坐。宦官离家多年,现在在宫里做了头目,此次回家大有衣锦还乡之豪,趾高气扬,口气很大,白慧元颇看不顺眼。
酒过三巡,宦官兴致更浓,叫人摆上很多珍玩宝贝,席间顿时光华灿烂。这些都是宫中之物,任丘县的这些土何曾见过,一个个看得惊叹不已,满是羡慕敬佩之情,宦官顾盼自雄,得意非凡。
白慧元突然诡异的一笑,跟宦官说“我也有一至宝,和您这些大不相同”
宦官好奇,又不大相信,问“贵县有何至宝?也拿来一观”
知县笑而不答,宦官心中不服追问不已,白知县最后说“我腰下有至宝耳”,众人哄堂大笑,宦官臊得满面通红,这才发觉白慧元是嘲笑他胯下无物,气得拂袖而去。
白慧元一时畅快,惹下大祸。宦官回去,恨得咬牙切齿,他也极为狡猾,却不马上陷害白慧元。
几个月之后,拉上清苑、迁安、定兴等五个知县作掩护,再把任丘知县塞进去,如此不着痕迹,外人根本看不出宦官是挟私报复,弹劾这六名知县“贪酷纵肆”,结果都被革职提问,而且连直隶巡按都受到牵连。
白慧元是一是兴起,过了嘴瘾惹祸上身,尚属事出有因,其他几位知县却都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一年之后,请兵入犯京畿,攻打任丘,被革职的白慧元因精于骑射被推举与知县一起领导守城,城破殉国。
腰下无宝的太监还只是张扬炫富,掌握兵符的太监就凶恶的多了。
陈镇夷是真定分守太监,其出京之时,他有一位旧时相识郭名扬远远跑到保定迎接,一见面就献上礼金三百两,深得伺候领导之道。陈镇夷极为高兴,马上委任为贴身旗鼓(副官),成了分监大人面前的第一红人。
把总何起龙眼力很活,立即走郭旗鼓的门路,送上二百两,谋求上管关税的职位,上任之后,每天收取关税回扣二三十千(铜钱),连单身过客都要勒索二十文的过路税,堪称雁过拔毛,蛇过扒皮,百姓怨声载道。
奴才如此,再看腰下无宝的主子的手段。
陈镇夷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对下辖州县用低于市价的价格召买米豆,并修建办公的衙门,自然费用都落在百姓头上。这些是公务支出,还落不到陈分监的腰包,他的主要衣食父母是真定的驻防部队。
其时已是崇祯后期,出现了明显的通货膨胀,社会物价上涨,军饷水平也随之上升。真定府营兵每月饷银二两二钱,陈镇夷果断而坚决的每人每月扣除四钱到七钱不等,一共五营,一营满额五千人,五营两万五千人,一个月一人按扣除五钱算,全军就是一万余两银子,一年就是十几万两,辽东督师袁崇焕干了一辈子家产才五千两。
这么大的克扣力度,如同钢刀刮骨,军士们投诉无门,敢怒不敢言,几百几百的成建制逃亡。
非但如此,陈镇夷还纵容无良军士,劫杀良民,谋财害命,罪恶滔天。
普通士卒被克扣军饷,军官们也不能幸免。陈镇夷命郭旗鼓向每营将官索要三千两,经过一番艰苦的谈判,各营先送了一笔五百两,只有火攻营将王震仲性情刚直不肯应承,拒绝送银。
好了,陈镇夷听说有人自恃气节,顶住不送,对人讲“好啊,羊圈里跑出一头驴来,本军门(陈镇夷自称军门,以总督自居)倒要看看这头驴是公驴还是母驴?”命人每日到火攻营当众大骂呵斥王震仲,数日下来,王震仲就顶不住了,再也顾不得什么骨气,央求郭旗鼓给他在分监大人面前说好话。
光说话不行,要有实际行动,王震仲献上银炉、银如意各一件,罗缎潞绸(山西潞城所产的绸缎)各十匹,马二匹、驴一头(这驴不知道公母,千万不可是阉驴,不然陈分监以为是骂他,王震仲此命休矣)。送到之后,陈镇夷还是嫌少,又问龙固营守备白之錕榨了四百两才了事。
军队过了一遍,轮到地方官。陈镇夷派中军官传令各县,凡一等二等县都要献谢荐仪二百两,藁城县另外勒送银壶二把,金盘金盏四副,可能陈镇夷很喜欢喝酒,用银壶盛酒、金盏饮酒,光华四射,感觉自是极佳。
遇到军官提拔,陈镇夷更不会放过发财良机,巩固营总练张德昌达到升官的条件,当天夜里郭旗鼓向张德昌传话,要交来三千两,第二天就可以发委任状升官。
贪腐之外,陈镇夷还忒以的骄横,肆意凌辱地方各官,稍不遂意,棍棒相加,大概是把宫里太监传杆子的那一套活学活用。举人生员这些有功名之人,按律是不可以随意折辱的,陈镇夷不管这一套,随意捆来过堂,看着这些所谓人上人任由他摆布摧残,陈镇夷失去**的自卑得到极大的弥补,畅快无比。
到了过生日之时,各州县都要进献各种银炉、银寿星、银杯银盘银碗银筷等物,堆满分监衙门,不知道的还以为陈镇夷是开银铺的。
陈镇夷如此贪残暴虐,真定巡按李模忍无可忍,将其所作所为如实上报。崇祯命司礼监核实,司礼监阉阉相护,最后不了了之。
陈镇夷平安无事,李模可是摊上大事儿。陈镇夷立马调查李模,查来查去,李模清廉如水,实在无辫子可抓,最后抓出他的老乡真定府同知凌必正,诬陷二人结党营私,三年之后将二人降三级调用。
陈镇夷只是众多监军、镇守、分守太监中一个缩影,太监之骄横贪婪从中可窥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