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曰:桀观炮烙於瑶台,谓龙逢曰:"乐乎?"龙逢曰:"乐!"桀曰:"观刑曰乐,何无恻怛之心焉?"逢曰:"天下苦之,而君为乐,臣为君股肱,孰有心悦而股肱不悦乎?"桀曰:"听子谏,谏得,我功之不得,我刑之。"龙逢曰:"臣观君冕,非冕也,冕危石也;臣观君履,亦非履也,履春冰也。未有冠危石而不压,踏春冰而不陷。"桀叹曰:"子知我之亡而不自知亡,子就炮烙之刑,吾观子亡,子不知我亡。"龙逢行歌曰:"造化劳我以生,休我以炮烙。"乃赴火而死。
—瞧瞧,炮烙被视为玩具。龙逢亦桀的替身,遂有“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身体离散,为天下戮。”,大沙是湖南长沙,此事件即是《竹书纪年》所言“冬,聆隧灾。”,聆是听到,记史官并未亲眼所见,是持怀疑态度,桀总不能死两次吧?隧指地下隧道,《竹纪》所谓“冬十月,凿山穿陵,以通于河。”,是将地下隧道南北贯通,以大规模运输演习人员。中原的战事戏只是做做样子,浅尝辄止,以免破坏社会环境,还易被观众看出破绽,酣战大秀要放在偏僻的南方居民地进行,即夏邑,一来有后勤保障,二来还有象征意义,夏于此始,亦于此终。《竹书纪年》云“商自陑征夏邑,克昆吾。大雷雨,战于鸣条。”,陑是指地下交通系统,或说是地通站口,故《尚书》云“升自陑”。大雷雨显示是天民的战斗游戏,作战装备比有穷之乱是升级了的。神民总要有意无意弄出些穿帮,真人秀的高丨潮丨是演习多于演戏,我估摸戏的结尾原本是要斩“桀”的,但为了演习效果,就改成了放桀,又为了弥补演戏遗憾,斩“桀”的仪式提前在大沙位置的隧道里举行了。
—据《竹书纪年》,贯通隧道和斩“桀”仪式都是发生在冬季,相对比较隐秘,而“瞿山崩。杀其大夫关龙逢。”就很昭彰。瞿山即《山海经》南次二经的瞿父之山,乃有夏源出故地,界点在湖北宜城市,山对应的是湖北荆山,那不可能崩,崩是败坏之义,即如礼崩乐坏,即同《吕氏春秋》所言“国人大崩”,那背后是说酒池,《韩诗外传》载:“昔者桀为酒池糟堤,纵靡靡之乐,而牛饮者三千。”,又有载:
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关龙逢进谏曰:“古之人君,身行礼义,爱民节财,故国安而身寿。今君用财若无穷,杀人若恐弗胜,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诛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囚而杀之。君子闻之曰:“天之命矣!”诗曰:“昊天太怃,予慎无辜!”
—瞧瞧,都是天命,不得不为。然后就“商师征昆吾。”,昆吾之君便是汤誓里所称的夏王,何人就不清楚,因为天地易位了。汤誓并不是作战动员令,其讲话对象是“众庶”,庶民是不参战的,而是观众,汤是向庶民说明伐夏的理由,强调自己是正义一方,要庶民支持自己,“赉”是赏赐,里面有自称“台”,因为汤曾被桀囚于夏台,即河南禹州,那是要搏同情了。在商伐夏、汤放桀的事上,众多庶民是不爽的,五帝系也是不爽的,尚书的商书里,《汤誓》、《仲虺之诰》、《汤诰》里,都表明了汤为此惴惴不安,于是左相仲虺作诰,把罪状推到夏王头上,说“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言下之意,夏后桀倒行逆施是被夏王蛊惑,汤是伐夏王的。《仲虺之诰》是回师半途所作,回到毫都,汤有样学样,作了《汤诰》,言“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昆吾之君成了冤大头、替罪羊。五帝系的势力大啊,太一系惹不起,虽说是天命,但商克夏,是无论如何不能庆祝,而是要十分低调。即便如此,成汤即位后,还是连着五年“大旱”,唉…女人心,海底针哪!让神后发泄下小脾气也好。
坏就坏在暗里搞了个仪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啊…
—来龙去脉大体了解了,再回到《竹书纪年》。“二十年,伊尹归于商,及汝鸠、汝方会于北门。”,即《吕氏春秋》所言“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汤说伊尹的汇报都像是诗,“若告我旷夏尽如诗。”,会作诗,起码说明伊尹还有闲情逸致。汝鸠、汝方应当是汤派往外地的女间谍,实际是受伊尹的指挥,《尚书》云“ 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想来其文是伊尹对二位女谍的勉励,不过已然佚失。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於末嬉”,末嬉即妹喜。诗经之《北门》我想是伊尹当时发泄情绪所作,流传于后世。妹喜对伊尹说了番怪话,其实是告诉商汤可以起兵了,伊尹转达给商汤,随后“二十一年,商师征有洛,克之。遂征荆,荆降。”,实际上商师的第一个攻击目标是葛,《尚书》云“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葛伯是伯益后嗣,亦武观后嗣,当时该在亳州观堂,后来迁去了商丘观堂。
—鉴于一边倒的戏没人爱看,戏码也得做足,所以 “二十二年,商侯履来朝,命囚履于夏台。”,说明汤征的是诸侯,不是天子,还是奉天子令征的,但妹喜的原话是“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没让你赢啊,理由够你坐牢了吧?玩你?是啊,又怎样?囚汤反而让汤扬名并搏得同情,尤其对于不明真相的观众,“二十三年,释商侯履。诸侯遂宾于商。”,局势就明朗化了,两大对立阵营成立,一方是保夏的昆吾为首的诸侯,一方是反夏的商汤为首的诸侯。与周文王被商帝辛即纣王囚而后释的剧情发展何其相似。
—“二十六年,商灭温。”,经过三年备战,风云再起,“二十八年,昆吾氏伐商。商会诸侯于景亳,遂征韦。商师取韦,遂征顾。”,战事前期是割麦式的,是中原众多诸侯国的大合并。汤和昆吾并不接触,各自为战,汤是依托殷自西向东收割黄河以北,昆吾亦依托许自西向东收割黄河以南。再就昆吾南退,汤南进。故《吕氏春秋》曰“西以进。未接刃而桀走”。而“太史令终古出奔商。”,意味着大势已倾向商。“二十九年,商师取顾。”,汤转入到河南战场,“三日并出。”是个象征,是有三足鼎立的情势。文说昆吾氏伐商,没说取了商,汤主力在黄河以北作战,昆吾主力却在黄河以南,等于汤将大后方让给昆吾,那不可能,即便演戏,也得合乎情理,必定有个盟友牵制着昆吾,怎么着毫都绝不能失守,黄河以南汤的盟友就应当是费伯。顺带说下,昆吾、温、韦、顾是己姓,商是子姓,费是姒姓。值此之际,“费伯昌出奔商。”,费商合兵,昆吾就只能退守了。《博物志》曰:“夏桀之时,费昌之河上,见二日,在东者烂烂将起,在西者沉沉将灭,若疾雷之声。昌问于冯夷曰:‘何者为殷?何者为夏?’冯夷曰:‘西夏东殷。’于是费昌徙,疾归殷。”,“日”乃是演习信号。再就“冬十月,凿山穿陵,以通于河。”,乃为下阶段战事做准备,随后“三十年,瞿山崩。杀其大夫关龙逢。商师征昆吾。冬,聆隧灾。”。《国语周语》有云:“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是皆明神之志者也。”,那都是仪式的体现。
嗯,该说是演习,而不是演戏。(对国人是演习,对庶人就是演戏)…
—“三十一年,商自陑征夏邑,克昆吾。大雷雨,战于鸣条。”,参战诸侯都集结到苍梧之野,进行最后阶段的演习,也是整部戏的高丨潮丨,想象成全副武装的神仙拿着各种法宝大斗法就好,当然了,得是回合制,还是车战。《太平御览》引《尸子》曰:“桀为璇室瑶台,象廊玉床,权天下,虐百姓。於是汤以革车三百乘,伐于南巢,收之夏宫,天下宁定,百姓和辑。”,又引《淮南子》曰:“桀之力,剔,伸钩索铁,推移大戏,水杀鼋鼍,陆捕熊罴,然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禽之焦门。”,倒让我想起了天帝释和阿须伦的交战。
—“夏师败绩,桀出奔三朡。商师征三朡,战于郕,获桀于焦门,放之于南巢。”,经过多个回合较量,总成绩夏师败了,昆吾氏退场,夏后桀率部向西去往三朡。三朡即《山海经》南次二经的成山,“四方而三坛”,乃天母舰的泊舰港,朡是拘系之义,本字作艐,乃“船著不行”和“至”之义。看来桀使了性子,要逃之夭夭,让汤功败垂成,郕当是管理泊舰港的城邑,焦门该是登舰口,从真形图来看,标准登舰口是在天母舰侧面而非中心,我猜想桀是跑到了湖南武冈对应的位置,在那儿等着汤来,再束手就擒,意思是我能走掉但是我没走,胜利者其实是我,是我导演的一切。南巢是个笼统的定义,就是南部的巢穴,要给出个具体所在,我个人倾向于桂林漓江流域,那儿远离中原,又有神仙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