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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失态的表现,从侧面说明了孙策是个极为注重自我形象的人,说白了就是自恋。当然这一点也不难理解,毕竟“美姿颜”本来就是他有别于普通人的地方,再说自恋本身也不算什么大毛病,这种人做事往往更追求每个细小环节的完美,只不过当无望实现100%完美后,才会有一些比较极端的行为而已。
镜子倒下后,发出的声响很快引来了一群武将,他们都曾追随孙策一起打过长江,横扫整个扬州,望着这些江东的有功之臣,孙策更是觉得无地自容,他悲愤交集地大叫道:
“就这么一副衰样,以后还怎么建功立业?”(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
说罢,一下子毒火攻心,面部的箭疮顿然开裂,疼得他当场晕死过去。
唉!这位年轻的江左之英,竟会如此纠结于自己的容貌,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虚荣心!
不过,如果我们联想一下现代那些被毁容后的美女屡屡选择轻生的例子,也就释然了。估计在孙策这类青年俊才的字典中,根本就没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字眼,信奉的只是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孙策啊孙策!自古身残而志坚者,向来不乏其人,怎就无法建功立业了?
君不见曹操心腹大将夏侯惇,拔矢啖睛战濮阳,还有宜春长周泰,宣城一战通体被刺十二创,他们的功绩,试问谁人可以否定?
有伤痕,不丢人。
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
【梦】
孙策又重新躺在了病榻上,不过和之前相比,他的伤势已经急转直下,整整一个白昼的时间,人始终昏迷不省,粒米不进。
可是熬到入夜后,他却不知何故突然间清醒过来,而且情绪似乎变得异常亢奋,一直与守候在旁的众将谈吐自如,笑语不断,脸上一派神采奕奕的表情。
如此反常的精神状态,使在场的人无不担忧至极,毕竟大家都知道回光返照是怎样一回事,却又都无力回天,唯有怀着沉重的心情努力堆起笑容,小心翼翼陪着孙策说话。
其实也无须直言,孙策同样心知肚明,这一次因箭疮迸裂而出现的昏迷,让他回想起了一些事,也感悟到了一些理。
整个过程,等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最先出现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他就是琅邪人于吉。
琅邪,又见琅邪,这个位于齐鲁大地东南面的古郡,产出的名人可真不少,最具知名度的无疑是那位号称天下第一军师的诸葛孔明,于吉也算一个,还有前荆州刺史王睿再算一个。不过孙氏与琅邪人似乎不太对路,如王睿就死在了孙坚手里,而于吉碰上了孙策后的结局,也同样如此。
先介绍一下于吉其人吧,他原本是一名道士,居住于徐州,近些年渡江南下,到达吴郡后才定居了下来,之后便以学者加医师的身份,往来于吴、会两地,期间既公开招收门徒烧香讲课,又制作符水为人治病,久而久之,开始渐渐得到了许多百姓的信赖与推崇,甚至有传言他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在江东一带俨然被视作神仙一般的存在。
这位“于神仙”,如果大家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其实此人并不算陌生,因为其名与当时某一邪教组织紧密相连。
应该有人记起来了——莫非是太平道?
没错!
于吉就是在汉顺帝年间,琅邪人宫崇进献给天子的那部“神书”——《太平清领道》的版权所有者。后来,黄巾之乱的罪魁祸首张角得到此书后,经过学习和融通,才创立起了那个影响力巨大的宗教组织。
最初,于吉在吴、会两地的民间活动,并没有引起孙策的充分重视,而当孙策看到了此人的潜在威胁后,便立即采取了雷霆镇压。
那是在一次民间集会上,孙策登上吴县城楼,宴请诸将及宾客。
这时,于吉恰好从城门处经过,他刚一露脸,马上惹来了大批百姓的争相围观,甚至连城楼上的许多赴宴者也跟着凑热闹,纷纷离席下楼迎拜,使整个场面变得一片混乱。
孙策见状,顿时皱起了眉头。
因为座下竟有超过半数的人敢于无视他的存在,离席追星去了。
岂有此理!要知道,天子出巡的盛况也不过如此。
怎么过去就没发现这个于老头儿的“能量”呢?
经过片刻的思考,孙策咬着牙下了一道命令——
“给我把于吉抓起来,即刻关入监牢!”
一群凶神恶煞的军士得令冲下城楼,他们大声斥责着拨开叠叠的人群,将位于其中的于吉连拉带拽拖离了现场。
“于神仙”的被捕,自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百姓们群情激昂,高呼口号要求将自己的偶像释放,而同样敬仰于吉的那些江东官吏,却没有加入此列,因为他们心知,对于孙策,任何的示威或请愿都无济于事,只有搬出镇得住他的人,才有希望营救于吉。
于是,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又一次出面了。
有道是知子莫如母,吴太夫人清楚儿子接下来将会如何处置于吉,因而提醒道:
“于先生也曾助军作福,医护将士,不可杀之。”
在大多数时候,至孝的孙策都不会违背母亲的话,惟独这次是个例外。
“此人纯属妖妄之徒,极能蛊惑人心,母亲难道没有看到,他的出现竟使诸将不顾君臣之礼,无视我的存在而争相下楼迎拜,如此下去怎么得了?总之,此人不可不除!”
解释过后,孙策决定坚持己见,他先是驱散了一群联名求情的部下,接着下了一道命令——
“立斩于吉,不得延误!”
此事便是孙策和于吉间的恩怨所在,而梦中再度与这位道长相遇,孙策倒没有认为是所谓的因果报应,更不相信是上天安排对方来向自己索命的。
当然,这也不是说孙策就具有了先进的唯物主义思想,是一位“无神论”者,而是因为他坚信,于吉和之前被诛的高岱一样,都是孙氏必杀之人!
想想仍余波未平的黄巾运动,其首领张角起家时就是靠烧香授课,符水医病等招数,拉拢得一大批忠实的信徒,这些人不久后都成了那次席卷九州的暴乱行动的骨干份子,如此略加比较便不难发现,而今于吉的所作所为和昔日张角那一套是何其地相似,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说,想想现场有半数以上的江东官吏都把于吉当成了神仙,连自己的母亲都肯出面为其求情,这又是一种何等恐怖的威望啊!要真放了于吉,继续任其势力发展壮大,孙氏在江东的统治地位亦会出现如张角对汉帝国那样的威胁。
于吉啊于吉,认命吧!
杀你,为的是江东日后的长治久安,也为的是孙氏将来的兴旺显达。
就算是因错杀而遭报应,受天谴,孤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