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听后驳道:
“此事不能仅用兵力进行简单的分析,救乱诛暴,方能谓之义兵;恃众凭强,便只能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亡,曹操早已西迎天子,并安置在了许都,而如果我们举兵南向,实有悖于义,再说战争的胜负在于策略的运用是否得当,而非兵力的强弱,况且曹操擅于治军,法令既行,士卒精练,绝不是公孙瓒之辈所能比拟的,今舍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兵,实在需要慎重考虑呀!”
郭图等人再说:
“武王伐纣,不可谓不义,何况是讨伐奸贼曹操,更为大义之举,怎么能说是兴无名之兵呢?且以明公之强盛,加之将士思奋,如果不及时完成春秋大业,这才真叫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越国所以称霸,吴国所以灭亡,也正是这个道理。监军之计,在于稳妥,却不知时机的变化之道。”
争来论去,袁绍觉得还是郭图的话听起来比较顺耳,于是也就当场拍了板,用郭图、审配之言,马上起兵攻打曹操。
建安五年二月,袁绍率十万大军四平八稳地推进到了黎阳,并在当地设立前敌指挥部,然后命令颜良领兵渡过黄河,进击防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
对于袁绍的这项人事安排,沮授又提出异议,说颜良虽然骁勇,但缺点是性子太急,未必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最佳人选,而袁绍显然对这位屡次唱反调的监军失去了以往的信任,他不仅再一次将沮授的忠告置之不理,还听信喜欢拨弄是非的郭图之言,一怒之下将监军之权一分为三,原本只由沮授单独统领的部队,也因而被分割给了郭图和淳于琼掌管。
我们都知道,在很多时候,那些不顺耳的话方为忠言,那些难下咽的药才叫良方。
当然,道理袁绍也不是不懂,而是懂了也不想遵从。因为他从小就自傲加自大惯了,一直以来自我感觉超好,容不下与己不同的意见,而且看人过于片面,一旦讨厌起某个人来,就会永久地戴上有色眼镜,从此把人家一棒打死,再不会加以信任。
这一点性格特征,在对待沮授时还不算很明显,最突出的应该是他处置田丰的方式。
田丰不同于沮授,为人刚强正直,对错误的事情往往会全力相争,不妥协,不逢迎,就算是面对袁绍亦如此,所以当那次会议过后,明明已经形成了南下的决议,可他仍单独求见袁绍,希望自己的主公能真正知晓出兵的利害关系。
田丰认为,不久前他之所以力劝袁绍出兵,是因为曹操正带兵亲征徐州,延津和官渡等地的防备兵力有限,若命大军掩之,其势足以威胁许都,而今徐州已被攻破,曹操也开始回师,许都不再空虚,也就是说,目前已失去了大规模调集军力展开决战的最好时机。
加之曹操擅于用兵,变化无常,其众虽少,仍不可轻视,所以我方不如采用持久战,内修农战,然后选拔精锐组成奇兵,袭扰河南,对曹操防区内的薄弱环节频繁进行打击,其救右则攻左,救左则攻右,使之疲于奔命,百姓无法专心生产,相信不用三年的时间,就可以打败曹操。如今舍弃稳妥的得胜之策,而把成败完全寄希望于一战,倘若不能如愿,必将后悔莫及!
袁绍不听,田丰继续加重口气劝谏,讲到最后,袁绍的脾气上来了,当场翻脸,以临战沮众,动摇军心的罪名把田丰拘禁了起来。
后来,经过官渡之战的惨痛失败,袁绍才不禁想起曾力阻其南下的田丰,有心将其释放,可是另一个谋士逢纪却从中挑拨说,田丰得知主公大败的消息后,击掌大笑,喜悦不已,高兴地称果然不出所料,袁绍听后脸色大变,当即命人将牢狱中的田丰处死。
田丰之死无疑是个悲剧,它让我记起孙武在其那部号称“天下第一兵书”的千古名著中,曾总结的一条克敌原则——上下同欲者胜。
“上下同欲”的意思就是指人和,即人和是作战取胜的一大因素,再者,相传由诸葛亮所著的一部古代专门讨论为将之道的军事书籍《将苑》(亦称《诸葛亮将苑》或《武侯将苑》)中,更是明确地指出了人和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
“夫用兵之道在于人和,人和则不劝而自战矣。若将吏相猜,士卒不服,忠谋不用,群下谤议,谗慝互生,虽有汤、武之智,而不能取胜于匹夫,况众人乎?”
对照这段话来看大战前夕的河北阵营,又是否做到“人和”了呢?
结论必然是否定的!
河北方面的帅与将,以及将与将之间的关系,都存在着极不和睦之处。如袁绍对田丰、沮授——将吏相猜,忠谋不用;郭图、逢纪对沮授、田丰——群下谤议,谗慝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