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收入是主要目标。
任何改革都是为了弄钱。
说一千道一万,张居正的任务就是为国家挣钱,挣不来钱,改革什么都白瞎。事实上,考成法有一条最主要的衡量标准,就是看各地的赋税追缴了多少。
以往地方官征税,收不上来多少,每年都拖欠着,现在张居正规定了新标准,每年必须交多少——九成。
能收上九成来,还用那么麻烦地欠着你吗?地方官快哭了,张居正不管那些,那是你们的事。
使使劲是能收上来的,毕竟定下税率的时候是计算过的。不过,有以身试法的,在万历四年(1576),根据户科给事中奏报,因税收不足而受处罚的地方官有:山东十七名降职,两名革职;河南两名降职,九名革职。
眼看这是动真格的了,各级官吏不敢懈怠,赶紧督促户主们把当年的税粮纳完。
能把每年的赋税追缴上来,财政收入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国家穷,财政年年闹赤字,有人说了,可以在税收上动动脑筋,让老百姓多出点钱,填补一下。
这个歪主意还真有人打,反正百姓人多,一人刮下一点就够了,于是有过这个念头的政府,都垮台了。
张居正不敢干,那是杀鸡取卵,是饮鸩止渴。他的目标就是让平民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挣钱的办法可以往后慢慢想,反倒从老百姓身上搜刮,这绝对不行。
要攒钱的办法有两个,一是开源,二是节流。既然多挣钱的办法还没想好,那就少浪费呗。
具体的是下面一些要求:
增强户部的财政管理职能,要规划好每一年的财政预算。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都要开列清楚,上交给内阁。没什么大用处的财政支出就减免了……
裁汰冗官冗员,节省朝廷的俸禄开支,这个前面说过了。
由于边境互市,大规模用兵越来越少,那就适当削减军费开支,并且每年用于军队安抚与赏赐的钱要少用。
互市使得马匹大增,原先是太仆寺(主管马政)发放马种,由民间提供草料饲养繁殖,这是一项苛政。而今通过贸易得到边马,张居正下令,太仆寺把种马全部卖掉。一是换到了钱,二是解除了百姓养马的困苦。由是,太仆寺这一项就积攒下了四百多万两。
明朝的藩王太多,吃喝拉撒全由国家管着,都是高级寄生虫。但人家是皇室,身为大臣也没办法开除谁。那就整治藩王冒滥的事,各地藩王经常上报假户口,多一个人就多领一份口粮。从此往后要严查,并严格控制各地王府的禄米供给。
宫廷耗费也要削减,大宫殿建造和奢侈品消费就尽量别干了,皇室也要过过紧日子。
等等,大致就以上这些。当然还有一件十分得罪人的事,不得不细说,叫整顿驿递。
顾名思义,这是跟驿站有关。
驿站,就是在电视里常见到的那种提供几百里加急快马的地方,好像很简陋的样子。其实,这个设施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它的作用和油水要大得多。
当时全国大约有1930个驿站,沿官道每60~80里就设一个,这类似于在高速公路上修站点,但不是收费站。它支撑起全国的交通和通讯功能,比如传送公文,转递粮草等等。也就是说,它很重要,国家很重视。
另外,驿站还负责接待来往的公差,一切的弊病就出在了这里。
于是,过往的公差、视察的官员、退休的高干……这些都需要驿站接待迎送。驿站要提供车马、饮食,并从附近抽调百姓做仆役,费用也要往地方摊派。
这么多好处,驿站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需要相关部门发放使用证明,书名叫做勘合。这上面要写明姓名、职务、人数、到达地点、往返日期、享受费用等等等等,很清楚,很严格。
比如当时高拱被驱逐时,张居正派人送来勘合,坐公车回乡,是一件很体面的事。
再坚固的大堤也禁不住蚁穴的啃噬,官员们总能在制度上抠出油水。到后来,官员们通过各种手段都能弄到勘合,逢年过节还能当作礼品赠送,而这勘合上几乎什么都不写,连交还日期也没有,变成了永久免费车票。
于是乎,官员们忙了起来,外出一趟,七大姑八大姨二婶子都能带上,据说一个官员出行,要乘坐一二十顶轿子,带八九十口箱子。这么多东西,需要调用300多民伕,50匹马。
这就是三公消费,不用白不用。
为了改变这一现状,万历三年(1575),张居正严令,官员人等,不奉公差,不许使用勘合。如使用勘合,填验日期、人数、费用等不符的,驿站通不许接待。
如果有违规擅用的,在登记的文书上查到,以考成法举劾,一概严惩。
这些官员还好说,知道张居正说得到,就一定做得到,不会跟他们闹着玩,也有几个不听话的都被严惩了,不是下课就是降职,还是老实听话吧。可有一个人,他太特殊了,你管不了。
他是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孔尚贤,世代封为衍圣公。
这位大圣人的后代按例要每年从曲阜进京朝拜皇帝,那就必须使用驿站接送。可他本人一点没有他祖宗的仁爱精神,倒是很会钻空子。
他使用的是一等勘合,每次都夹带上大量土特产,需要沿途调用上千人服侍,这倒省掉了运输成本。朝拜完了,等把私货卖了再走,沿途百姓年年都要让他折腾一遍。
进京朝拜,这是定例,改不了。但张居正就是张居正,认准了,就是要从你身上省钱,于是他想了个主意,别的改不了,就在日期上下功夫,便立下规定:朝拜可以,但衍圣公您不必每年都来了,我们很麻烦的,就改为三年一次吧。
一年改三年,麻烦不知省去了多少。
类似这样的硬性规定,做领导的就必须从自身做起。比如儿子回江陵应试,张居正吩咐儿子自己雇车;父亲过生日,张居正让仆人带上寿礼,骑着驴回乡拜寿;弟弟生病,需要回乡调理,保定巡抚将勘合送上门来,张居正干脆封还,并告诫说,整顿驿递,谁也不行徇私。
这一项整顿又给国家省下了不少无谓的开支,也减轻了对百姓的骚扰,这是好事。
可有句话说,好事难做,尤其是这种关乎全局的,好好的一项公费旅游,就这么让张居正给弄没了,你凭什么呀?这不知又招来多少人对他不满,都在心里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