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洪武体制与朝贡贸易
东亚古代的“世界秩序”被史学家称为朝贡体系,这一体系由中华帝国所建立及主宰。朝贡制度是古代中国人处理外交问题的传统办法,其本质乃是将始自西周的礼乐制度向外延伸,这一地区秩序随着中华三大帝国命运的浮沉而浮沉。
秦汉是中华帝国的胚胎期,此时的朝贡制度尚处草创阶段,并未形成一套完整体系。秦汉时期,帝国疆域不断向外扩张,华夏文教艺术与典章器物亦随之而扩张。隋唐宋三朝是中华帝国的全盛期,此时的朝贡制度有了丰富的内容,并形成了一套较完整的体系。在隋唐两朝,中外的贸易通道是顺畅的,因此“朝”比“贡”更重要。大唐帝国的态度简单而明确——顺唐者昌逆唐者亡,百济与高句丽均因反唐而亡国,此后华夏文明风靡东亚,连一向反华的日本都以唐化为荣。明清是中华帝国的衰败期,然而不幸的是,朝贡制度恰于此时定型。清朝虽对明朝的政策与体制做了调整,但并未触及第三帝国的内核,它仍就依靠朱元璋打造的体制而运转。朱元璋的年号为“洪武”,我们不妨将他所打造的体制称为“洪武体制”。洪武体制之内核包括三个方面:一、在政治上实行郡县制君主集权;二、在经济上实行小自耕农财税体制;三、在思想上以八股科举普及程朱理学。
今人一般认为,洪武体制是导致近代中国落后的总根源,某些历史研究者因之对朱元璋口诛笔伐——讥讽其长相、贬损其人格、嘲笑其出身,言外之意,要过饭的丑八怪得了志就是这副德行。然而奇怪的是,这些批评家在尽情污蔑朱元璋的同时,又在热情歌颂雍正皇帝,似乎这位满洲皇帝不是个大独裁者,也没有搞过文字狱。令人汗颜的是,这么荒谬的逻辑居然大行其道,信者芸芸!朱元璋当然有其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但若以为洪武体制之形成完全是朱元璋一手造成的,那就严重误解了历史。要知道,历史对伟人的塑造要远远超过伟人对历史的塑造。那些肆意批评朱元璋的人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民族复兴的重任为什么会落在一个要过饭的丑八怪身上,那些书香门第的帅哥靓仔们全都跑哪去了?历史之所以选择朱元璋是因为他具有自律精神(对自己)、悲悯情怀(对下层)与坚强意志(对未来),此外,他的智力也绝对不差,要是差的话,他早就在那个乱世之中被对手歼灭了。中国进入洪武体制有其逻辑上的必然性,朱元璋只是加速了这一天的到来,但他并不是大历史的主宰者。
东亚历史的永恒主宰者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空。中华文明发祥于黄河流域,这片土地在原始条件下也能耕种,西周农耕文明因此而诞生。公元前十一世纪中叶,农耕的周文明取代商猎的殷文明成为中国的主宰性文明。
黄河既是中国人的母亲河,也是中国人的灾难河。黄河时常泛滥,受灾区域经常波及数个诸侯国,单个诸侯国根本无力应对灾难,就更不用说共同治黄了。而更为糟糕的是,在邦国体制下,黄河流域的诸侯国经常以邻为壑,人为对外输出灾难,如此以来,“国际关系”岂能和谐。
如果说黄河水患是“地灾”的话,那旱涝饥馑就是“天灾”了。中国的降雨不是太少就是过多,受此等气候的影响,中国人要经常面对大面积食物短缺。在邦国体制下,小的诸侯国没有能力救济灾民,灾民的出路只有三条——饿死、投军或当土匪,而这都将给本国及邻国带来巨大压力。诸君只要想想,我们是多么害怕朝鲜或缅甸内乱就知道这压力有多大了。
中国存在一条十五英寸等雨线,其大方向与长城沿线相同,这条线将中国分为东南与西北两大部分,其中东南一侧适宜耕种,西北一侧则只能畜牧。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必然导致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由于畜牧地带经济落后且无法自给,当地人必然要求边境贸易以获取生活必需品,而当边境贸易无法满足其需求时,他们必然会发动以劫掠为目的的战争(大部分为非征服战争,即不是出于统治目的的战争),要知道,哪个民族也不愿意长期挨饿或者受穷。如果这种挨饿或受穷是天注定的,那么,无休无止的战争也就是天注定的。
黄河泛滥,旱涝之灾,塞外边患,这三重灾难将东亚的农耕区逼成了一个庞大的统一体。笔者必须指出,中国人渴望统一不是源于意识形态,而是源于生存需要,即便到了近现代也仍如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