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接续)
内战是反对的最高形式,当一切请愿、抗议、恐吓甚至暗杀都无法改变朝局时,内战就会成为一种政治出路。鹿儿岛士族对大久保政权恼恨到了极点,他们在火爆脾性的支配下选择了内战。
在西乡起兵之初,朝廷拿不准古干城的立场,这位熊本镇台一旦倒戈,萨军将获得弹药补给及根据之地,九州岛也就难以保全了。不过,朝廷高层选择了信任古干城,怕临阵换将失了军心。古干城没有辜负朝廷的信任,他死死地拖住了西乡隆盛,从而加速了萨军的败亡。
伊藤博文是大久保利通的亲密战友,他坚定的支持平叛大业,并以实际行动支援前线。当战争陷入僵持、大久保面露忧色时,伊藤给这位上峰打气,说就算丢了九州也无所谓,两三年即可收复失地。伊藤何以如此谈笑风生?因为他看透了西乡隆盛,此人不懂经济,萨军没有财政基础,他们连维持现有战果都困难,就更不用说向外扩张了。
民权运动也困于财政难题,在大隈重信下野前,民党没有现代工商业背景,板垣退助又不愿做农民党领袖,这就使民党既不代表“最先进的生产力”,也不代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它成了一个漂泊于社会边缘的浮萍党,它没有真实的历史使命,“自由民权”不过是他们掩盖现实诉求的面具。
明治十一年(1878),大久保利通遇刺,伊藤博文接任内务卿,他终于位极人臣了。截至此时,维新三杰全部凋零,尚在的元老为岩仓具视(京都人)、大隈重信(佐贺人)、山县有朋(长州人)、井上馨(长州人)、黑田清隆(萨摩人)、西乡从道(萨摩人)和松方正义(萨摩人)。在这个首相班底中,大隈重信和松方正义在财政口,山县有朋和西乡从道在军事口,井上馨在外交口,黑田清隆在北海道,岩仓具视则为公卿。对伊藤而言,这个组合还算可心,萨长力量平衡,各卿能力均可,只是藏相颇为另类。大隈重信的政治理想、做人风格和地域出身与其他元老差别过大,他与整个班底颇显不睦。此外,大隈一直在培植三菱,与民党时有交往,似有自立门户之念。
伊藤博文了解自己的处境,以他的出身和资历,他无法成为一个独裁者。事实上,他也不具备独裁者的气质,他是一个来自底层的寒士,寒士不可能靠穷横立足于官场。伊藤的长处在于巧用时势及与人合作,是一个高超的“周旋家”,他的确在下关和谈及废藩置县上与众人为敌,但那时他仅仅是个小角色,他需要靠标新立异来加强自己的政治分量。他虽敢得罪藩主士族,但从未触怒上峰或违拗历史,他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
伊藤博文不想做第二个大久保利通,他可不想找死。大久保之所以被历史选中,是因为当时情形危殆,到明治六年,征韩论已经失控,若想回归內治道路,只能蛮不讲理。独裁是应对非常时期的非常办法,是节约改革成本的历史工具。当改革步入正轨后,独裁政治就会走向终结,官民间紧张关系也会缓和。历史喜欢低成本运营,如果独裁能降低改革成本,那它就支持一个独裁者;如果民主能降低营运成本,那它就缔造一个议会制。要而言之,历史不是一个道学家,而是一个大商人。
板垣退助因士族没落而崛起,民权运动貌似大张旗鼓,实则外强中干。民党并非全民之党,而是流民之党,是一个破落户的联盟。在时代的逼迫下,明治政府开始了“圈币运动”,农民和士族沦为经济难民。民权运动的本质是求生运动,“下克上”之动力来源于饥饿而非理想。饥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面包,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民权。伊藤博文很清楚,当下的工商业基础不可能创造充分就业,他也就无法与民党全面和解。事实上,他也不需要这种全面和解,他需要做的是分化瓦解民党,使之难以掣肘行政权力。俗话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民党若失去领袖,将变成乌合之众,无法合力反对政府。另一方面,当就业机会短少时,警局和军队会显得分外迷人,政府压制民党的力量因之而增强。总之,民党不足为惧,甚至不足为虑。
伊藤博文了解板垣退助的底细,“为民请命者”多半清高虚浮且不懂经济。板垣的威望来自他的道德形象,而这形象是可以击碎的。至于后藤象二郎,此人反复无常,有如小贩,价钱合适即可收买。伊藤出手了,他令井上馨劝诱板垣及后藤游历欧洲,费用由三井财阀提供。自由斗士们,去自由国度看看吧,别整天价闭门造车。
真正让伊藤博文挠头的是大隈重信,大隈可不是板垣,更不是后藤,他既懂金融又有理想,更重要的是他有金主(三菱)。伊藤本不想与大隈闹翻,但他还是发动了十四年政变,周旋家也是有底线的,谁能容忍背叛组织的人呢?领导可以容忍异见,但绝不能容忍二心!
大隈下野后进行了反击,他一边组政党一边办学校,与板垣退助一唱一和,甚是活跃。为应对民党挑战,伊藤博文出台了四大政策:首先,加强对言论和集会的管制;其次,推行高等教育改革,奖励德意志学术,剔除英美法思想;然后,发布《军人敕谕》,弘扬忠君爱国思想,用东风压倒西风;最后,开放技术性文官职位,吸引青年才俊投身公务员考试,使其无暇参与民权运动。此外,朝廷还专门打击了三菱集团,以警示那些试图挑战当局的企业家。明治十八年冬(1885),三菱创始人岩崎弥太郎在抑郁中死去,成为商人对抗政府的缩影。民党失去了政治金主,失去了热血青年,失去了精神领袖,他们的民权运动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是伊藤博文埋葬了民权运动吗?表面上是,但实际上不是。政治运动是不同组织间的互相冲撞,政治领袖是其所在组织的“企业家”,其使命是通过合理配置资源增强所在组织的竞争力。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政府拥有稳定的财政根基(租税),拥有优秀的经理人才(官僚),拥有堂皇的政治冠冕(天皇),民党有什么?刻薄的说,民党不过是一群只会叫喊口号的叫花子!自由民权,哼,民党中有几人读过洛克或者卢梭?政治不是道学,统治者不是慈善家,领导人的使命是合理化组织而非保持现状,是配置资源而非均分财富,他的主人是历史巨灵而非人民群众。
个人与个人之间、组织与组织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竞争早已开启,每个人都要上台打擂,而历史只会奖赏强者。这是一场生存竞争,无远弗届,无可遁逃,无休无止。
一个生存于大变革时代的人,应该意识到历史之残酷与个人之渺小。盲目而无力的反对,最终只能导致反对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