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反对无效
明治开朝改变了大历史的进程,也改变了小人物的际遇,对伊藤博文而言,他终于可以以合法的身份奋斗了。
资本主义是一种组织,个体要在组织中寻找位置,才能卓著者占据要津,成为组织的经理人才。各经理人组织所在单元的器物与人力,使之具备对抗其它单元的实力,整个组织在各单元的冲突中不断调试,其内在结构逐渐趋于合理化。
明治开朝是组织合理化的一个里程碑,它在名义上宣布了“王政复古”,这就为消除封建割据提供了法理依据。不过,在明治四年之前,日本仍是一个诸侯林立的国家。在新政府内部,伊藤博文最先跳了出来,声称要彻底终结封建藩国。
在废藩置县问题上,伊藤博文走在了所有人前面,包括维新三杰。明治元年,戊辰战争尚在进行之中,伊藤就已迫不及待地抛出郡县论。木户孝允也同意废藩置县,但他从现实角度出发反对操之过急,认为那样会适得其反。伊藤非不明了时局,不过他仍露骨地宣讲郡县论,他有着自己的盘算:他快三十岁了,已经成家立室,不可能一辈子给别人当随从!伊藤十分清楚,木户不可能成为新政府的权力核心,其理想主义过浓且太过婆妈。伊藤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岂肯附于一个漂亮的草包?伊藤想提升自己在中央政坛的政治分量,郡县论是他的政治工具。
伊藤博文非常崇拜幕末历史学家赖山阳,此人在《日本政记》中鼓吹郡县论。伊藤还在伦敦留学过半年,亲眼目睹了英伦繁华,郡县制是大英帝国的政治根基。伊藤认定,幕藩制已严重不合时宜,它创设之目的乃平衡诸藩、防止内战,而当下的危机是日本能否在高度竞争的国际环境下保持独立。若不实行废藩置县,中央就无法获得统一的财权和兵权,就是一个“皮包公司”,富国强兵也就无从谈起。时代已然改变,藩主阶层无法长久存续,他们最好主动放弃政权,这样还能成为新朝贵族,否则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碎,终身败而名裂。
伊藤博文在兵库知事任上时将废藩置县思想整理成《国是纲要》,上呈中央,并催促高层尽快定夺。藩主们得知此事后对伊藤展开了人身攻击,指责他是“当朝奸佞”,伊藤陷入了政治孤立。
人生两大端——事业与家庭。在伊藤遭遇事业挫折时,他的家庭也发生了变故,他的大女儿萨陀子死了。萨陀子为伊藤博文与梅子夫人(艺妓出身)所生,伊藤把这个闺女当心肝宝贝,孩子平日健健康康的,怎料突然就死了。更令伊藤悲伤的是,由于他和家人两地分居(伊藤居东京,妻女居神户),他竟没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连葬礼都没赶上!为追怀亡女,伊藤做了一首小诗,诗文如下:
为亲为子果何缘?
夭寿由来皆是天。
汝魄青山留白骨,
汝魂宇宙在哪边?
伊藤还把名字改了,由“俊辅”改为“博文”,自明治三年起,他就是“伊藤博文”了。木户孝允和山县有朋也是在明治开朝后改的名字,“孝允”是为了缅怀战死的亡灵,“有朋”是为了吸引当朝的俊杰,那“博文”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伊藤只是借此提醒自己要多多读书?恐怕不是,“博”代表一种胸襟,“文”代表一种器具。伊藤在怀女诗中已经接受了天命(夭寿由来皆是天),他不再与上苍过不去了。若上苍偏爱激进,那他就跟着激进,若上苍倾向保守,那他就跟着保守,总之,一切从于其时。另外,他伊藤不会像山县那样凭“武功”上位,他要以“文治”为立业之器,山县只要有忠心就可以,而他伊藤必须靠过人的才智。
伊藤博文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不再纠缠于政体革命,而是投身于经济改革。高层虽未采纳伊藤的急变提议,但却认可了他的才能,政府正需要能干、肯干的人。不久后,伊藤被派去修铁路了,就是前文提到的品川——横滨线,英国史学家汤因比将其称为“人类历史上的大奇迹”。在修路过程中,伊藤曾向外国银行贷款,利益为一分五厘,后来他才知道,英国利息的均价仅为九厘!当时,大藏省想搞货币改革,但朝中无一人懂现代金融!伊藤深刻意识到,日本的落后是全面的落后,器物之落后尚可购买,文明之落后就只能恶补了。
俗话说,时势比人强。明治四年,各藩财政走到了破产边缘。藩主们终于发现,他们千方百计保留下来的不是资产,而是负债!再者,西乡隆盛以武力相胁迫,藩主们也就只好乖乖交出政权。废藩置县安定了内政,岩仓使团随后开启了外交。
伊藤博文是岩仓使团的副使,他之前考察过英国和美国,能说一口不错的英语。伊藤对资本主义是什么并不陌生(What),他本次的使命是了解怎么把它一步步搞起来(How)。通过近两年的考察,伊藤等人勾画出了改革路线图,并于六年政变(即西乡下野)后一一践行。
资本主义发展早期有两极分化倾向,愈是后发国家此倾向愈加严重。原因很简单,资本主义是一种以货币为动力的高度竞争体制,各组织要想在激烈的竞争中存活,就必须首先积累一大笔资本。对穷国而言,这笔资本还能从何而来,不外乎征收重税与推动通胀。在马克思主义者眼中,这是惨无人道的“剥削”;在儒家子弟眼中,这是不仁不义的“腐败”。“剥削”也好“腐败”也罢,那都是组织为保存整体而做出的历史选择,认不清大势、跟不上时代的人只能成为历史的牺牲品。
为了皇国崛起,明治政府牺牲了农民和武士,很残酷,但这就是历史。自六年政变后,农民和武士的反抗此起彼伏,政府的维稳也愈加强悍。对于异见人士,不管是西乡隆盛还是板垣退助,大久保政府只有四个字:反对无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