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接续)
井上馨的下野没有平息民党的怒火,民权运动正需要一剂强心针,民党怎么会轻易放过政府呢。此时,学生和浪人也活动了起来,他们在东京街头集会演讲、示威游行。前自由党大老后藤象二郎趁此掀起了大同团结运动。后藤是民权运动先行者,土佐人,与板垣是老乡。此人长相颇具江湖气,喜欢LV(路易·威登)的皮包,妻子是艺妓。大同团结运动聚集了民党头面人物,包括板垣退助、尾崎行雄(大隈幕僚)、星亨(自由党律师),等等。前自由党元老片冈健吉也趁机向元老院(名义立法机构)递交《三大事件建白书》,要求政府:一、确立言论自由;二、减免土地租税;三、改定对外条约。
井上馨下野后,首相伊藤博文兼任了外相,他对民权运动的复燃很是头疼。明治二十一年以后(1888)民党领袖更加活跃,后藤象二郎(自由党系)和尾崎行雄(改进党系)四处串联,准备将民党各支联合重组,以一大党对抗政府。事实上,这只能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民党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其派系纷杂、利益不一、诉求各异,只要巧妙离间足可破之。为将大同团结运动打压下去,伊藤博文出台了一套组合拳:首先,他以“天皇”名义向大隈、板垣和后藤等民党领袖授爵,对方若不接受,他就宣布对方为“朝敌”;其次,他邀请以上三人入阁为官,这样就既分化了民党又把难题甩给了对手;最后,他颁布了《保安条例》,以“妨害治安”和“阴谋内乱”的罪名到处抓人,把包括《三大事件建白书》作者片冈健吉在内的15人投入监狱,并将包括大隈幕僚尾崎行雄在内的500多名民党活跃分子驱逐出东京。
明治二十一年二月,大隈重信接受伊藤博文的邀请,入阁担任了外务大臣。两个月后,原北海道开拓使黑田清隆接替伊藤出任首相,大隈继续留任外相。对于大隈此次复出,时人与后人多有微词,说他既背叛了民党又背叛了自己。此论道理在:伊藤背叛了大隈,大隈居然与伊藤和解;大隈死瞧不上黑田,却甘心给黑田做阁僚。真是权令智昏,官心不死!
大隈此次入阁专为改约而来,读者应该还记得,他就是靠谈判起家的。大隈此举颇具冒险性,改约谈判几无胜算,闹不好就得背“卖国贼”骂名。大隈似乎毫无畏惧,他是谁啊,他怕过谁啊,明知山有虎他偏向虎山行!
大隈开启了谈判进程,他采取了与井上完全不同的谈判手段:他只进行一对一的谈判,绝不与“列国会议”对话。一个弱国怎么能跟一群强国谈判呢?井上君,有你这么二的嘛!大隈一改井上颓弱姿态,以强人形象出现:你们洋人不是讲“契约精神”嘛,那咱就讲讲“契约精神”:自即日起,严格执行旧约(《安政五国条约》),凡旧约未有之规定,一概不予承认!这回该西洋公使们傻眼了,因为旧约后他们陆续获得了相当权益,业已成商业惯例,可惜未成黑纸白字。若明治政府真严格执行旧约,他们还真找不出反制法理。好你个大隈重信,以吾之矛攻吾之盾,算你狠!
西洋公使们在大隈的猛攻下妥协了,与大隈达成了一份对日本相当有利的改约方案。当然,这份方案仍然包含相当多的“不平等”成分,但已是当时所能达成的最好结果了。根据这份方案,治外法权将于五年后完全终止,日本还获得了部分关税自主权,虽然仍需引进西洋法官,但只在大审院(最高法院)且只限涉外案件,此后民商法的颁行也只用知会列强而不必取得其同意。
苦难会压垮人的理性,越是弱者就越容易激动。英国《泰晤士报》率先曝光了大隈改约方案,日媒对之广泛转载,日本的“爱国者”们再次爆发了。他们根本看不到大隈所取得的成绩,他们看到的是:治外法权仍将存续五年,关税仍未完全自主,洋法官竟要入主大审院,谈了半天还是个不平等条约!
大凡社会转型时期,秘密结社组织就会兴起,有时表现为收保护费的黑社会,有时表现为策动暗杀的青年团。松方财政后的日本社会极不稳定,物议沸腾,民心惶惶,动荡不安,政府由于财政吃紧无法提供充足警察服务,警察们甚至会因手头拮据而勒索民财。在此种情形下,黑社会并非人人生厌的毒瘤,而是社会需要的组织——它既能提供“就业机会”,又能保障公共秩序。杜月笙纵横上海滩,三合会称霸香港岛,盖因于此。乱世之中以力相竞,弱者无立锥之地,此等局面必给人“毫无正义”之观感,青年团也就因此而诞生。青年团以“爱国主义”为旗号,专杀“贪官”、“奸商”和“卖国贼”。这些行为,在和平时期则为“暴行”,在乱世之中则为“义举”。
玄洋社是黑龙会的前身,由头山满创建于九州福冈县(与佐贺、熊本接壤),与自由党同年成立。头山满自称“天下浪人”,他既不爱名又不爱利,就爱找茬闹事。他以“爱国者”自居,以“忠于天皇,热爱日本,保护人民的权利”为奋斗目标,他几乎可算民党领袖之一。头山满既要民权也要国权,在他看来,大隈改约方案丧权辱国,完全不可接受!于是,他派小弟来岛恒喜以炸弹暗杀大隈重信。大隈命大不死,不过失去右脚,成了残疾人。事发之后,刺客来岛剖腹自裁,他非但未被谴责,反尔成了“英雄”,玄洋社更是变身“爱国主义”大本营!
大隈重信遭遇暗杀后一度生命垂危,死里逃生的他心灰意懒,不久辞官下野。在死亡的威胁下,没有人再敢碰改约谈判了,谁惹得起爱国主义分子!于是,改约谈判被彻底搁置,日本废除治外法权、恢复关税自主被拖于N年之后!难怪一百多年后,日本青年加藤嘉一不遗余力地抨击“爱国贼”呢。
大隈遇刺时,明治天皇已经颁布《大日本帝国宪法》,并定于次年召开国会(贵族院与众议院)。自由民权运动以“设立民选议院”为发难理由,此时它已失去存在之理据,大同团结运动是它的回光返照,东京大搜捕则是它的盛大葬礼。
自由民权运动死了,以一种壮烈的方式,这恐怕是它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