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泽战役后二年(公元前476年),越王勾践出人意料地出兵攻打楚国。在此之前,越与楚的关系不错,两国互有使者往来,而勾践更是不耻下问,向楚使申包胥求教伐吴之计,怎么吴国未灭,反倒攻起楚国呢?
这仍然是谋略!
不能不佩服勾践非常出色的战略思想。越国悍然攻伐楚国,实际上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小打小闹。目的何在呢?是表演给吴国人看的,勾践假装已经志不在吴了。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虽然越军只是做做样子,但仍然激怒了楚国,楚国毫不客气地反击。不过在勾践看来,楚国的反击更好,这样一来,吴王夫差更加相信,越国的主攻目标已经是楚国了。
可是夫差又上当了。
高明的谋略,总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夫差的分析,只是寻常人的思路,岂能理解大谋略家的真实意图呢?
夫差的无所作为,丧失了可能反败为胜的最后机会。吴国一些大臣、公子开始对夫差的政策提出批评,他们企图铲除吴王身边的佞臣,与越国媾和。可是计划并没有成功,恼羞成怒的吴王夫差处死了这些密谋者。
几年来吴越军事力量此消彼长,吴国人在频频的败战中早已士气涣散,朝中没有正直之士来力挽狂澜。反观越国,则愈战愈勇,愈战愈强,自信力也愈强。
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矣。
公元前475年,勾践对吴大举用兵,势如破竹,包围吴都。吴王夫差龟缩在都城内,尽管吴国军队拼命反击,却始终打不破越军铁桶般的合围。曾经飞扬跋扈的夫差如今神色沮丧,对前景一片悲观,他缺少勾践那种坚忍不拔的意志,在一帆风顺时他不可一世,可是到了逆境的考验时,他却只能以女人与美酒来消遣心中的郁闷。
也许还有一根救命的稻草,那就是向诸侯国求援。可是能与越国一较高低的国家,只有晋、齐、楚等少数几个大国,齐国与楚国都是吴国的宿敌,当然乐得袖手旁观以怀揣着幸灾乐祸的居心。晋国或许可以出手相援吧,毕竟在黄池会议上,晋国与吴国有过同盟协定啊。此时晋国执政赵鞅已经去世,他的儿子赵无恤面临两难的局面,他既想遵守晋吴盟约,出兵援救吴国,可是晋国内部争权夺势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在这种背景下,出兵援吴显然又不合时宜。赵无恤最终只是选派亲信楚隆前往吴王,向夫差说了一通不疼不痒的话:“如今君王有难,无恤我本应不避劳苦,只是出兵援吴,不是晋国能力所能达到的。”
赵无恤的态度,彻底粉碎了吴王夫差的希望。夫差转赠一盒珍珠给赵无恤,并自言自语道:“勾践肯定想让我活着,好让我受羞辱,我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句话,弥漫着悲观的色彩。
统帅的悲观是致命的,因为这种悲观的情绪很容易向下传导,最终使全军乃至全国人民对胜利都毫不抱有希望。
(铁血时代-441)
这场围困战旷日持久,从公元前475年的冬季,一直延续到公元前473年的冬季,整整两年之久。
无论是吴国还是越国,都被这场战争拖得筋疲力尽。这场战争实质上已经是夫差与勾践两人意志力的较量,在勾践铁一般的意志力面前,夫差只能是失败者。
勾践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在这两年时间里,除了大举用兵之外,他还积极发动外交攻势,通使聘鲁,这也是越国与中原各国外交往来的开端。与鲁国建交后,勾践又扶植被夫差推翻的邾隐公复辟,使得邾国脱离吴国,转而投奔越国的怀抱。在积极的外交攻势下,吴国在外交上完全被孤立,在没有任何诸侯声援的情况下,陷入孤军奋战的尴尬境地。
在战场上,吴军连连败北,顽强的越国军队终于攻破姑苏城,夫差被迫躲进姑胥山中。失魂落魄、信心全无的夫差只得派人向勾践请降。十九年前,勾践兵败入质吴国,为奴为仆,十九年后,情形完全逆转了,今天的勾践成为征服者、胜利者。这么一种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比小说更加曲折精彩,在中国历史上,甚至是世界历史上,能做到这种人生命运大逆转的英雄,也是凤毛麟角。
夫差还残留有一丝侥幸,当年他饶过勾践一死,希望这种恩情能得到勾践的垂怜,让吴国能守住自己的宗庙,做为回报,吴国君臣愿意竭心尽力效忠越王,为越王效犬马之劳。
勾践心里涌出一丝侧隐之心,夫差近乎哀求的话,让他回想起十九年前的旧事,他能死里逃生,除了凭借自己的机智与隐忍之外,确实与夫差的保护是分不开的。多少次伍子胥欲置他于死地,最终都是夫差拯救了他。只有濒临过绝境的人,才能理解濒临绝境者的心理,对夫差的求生欲望,勾践并不陌生,他也曾经奴颜婢膝,夹起尾巴做人。一丝怜悯掠过心头,几乎要同意夫差的投降请求。
可是范蠡却反对这种妇人之仁,他警告说:“当年上天要把越国赐给吴国,可是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要把吴国赐给越国,我们不可违背天命。大王卧薪尝胆、刻骨铭心,图谋吴国二十年,如今大功将成,岂一念之差而前功尽弃呢?”
勾践长叹一声道:“我想听你的话,可是我做不到。”
春秋是相对文明的时代,杀害与自己地位相同的君主,在这个时期是极少见到的。吴越虽为蛮夷之邦,可仍深受中原文明的影响。勾践最后选择了一个折衷的方案,他赦免夫差之死,但拒绝其保留宗庙社稷的条件,即吴国从此消失在诸侯国的行列,放逐吴王到海岛,并供三百户人家让夫差使唤。
在勾践看来,这样做仁至义尽了。
然而这个方案与夫差保留国家的初衷相去甚远。注重面子的夫差无法接受,作为一个曾经雄霸天下的君主,仿佛从天上跌落至深渊,并只靠着敌人的施舍苟延生命,再无东山复起的希望。突然间夫差感到一种从心底冒出的悲戚,恍惚中他在黑暗里见到一双锐利的眼睛,那不是伍子胥的双眼吗?似乎是哀悯,又似乎是嘲笑,耳畔象是有声音在回荡着:“你也有今日,活该!”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余下的漫漫人生,没有勇气在世人的嘲笑中蜗居海岛。我是君王——内心的呼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昔日的王者,今日已经是别人案上的鱼肉。夫差要为自己找到最后的归宿,他无力回天,但可以象君王那样有尊严地死去。他拜谢越王勾践的使者道:“天降祸于吴国,早晚都是个死字。是我自己毁了宗庙社稷,吴国的土地臣民,尽为越国所有,我老了,不能事奉越王了。”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保有一丝勇气从容赴死。面对死亡的结局,他第一次忏悔,尽管内心的悔意来得太迟,但还是终于分辨出善恶忠奸,他发出最后的一句话:“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伍子胥的话,才使自己陷于如此凄惨的境地。我没有面目在九泉之下见到伍子胥。”说完后取帛布蒙住双眼,伏剑而死。
夫差死后,八面玲珑的伯嚭没能逃脱惩罚,他被严厉的勾践下令处死,罪名是“不忠于己君而外受重赂”。
勾践是春秋时代最后一位伟大人物,与他艰苦卓绝的奋斗相比,即使是经历坎坷的晋文公也相形见绌。从他始履君位,其命运便与吴国息息相连,初出茅庐的他一开始便崭露锋芒,他如狮子般的勇猛,如猎豹般的敏捷。绝伦的勇气与非凡的胆略,使他在面对一代霸主吴王阖闾时,竟然没有一丝畏惧,而他的敌人曾经让楚国君臣在其脚下颤栗恐惧。就象年轻的大卫飞出石块打倒巨人一样,勾践凭着一腔血性竟然让一代霸主折戟沉沙。一鸣惊人的英雄壮举只是他复杂人生的序幕,幸运之星不会每次降临,当失败终于来临的那天,他又表现出能屈能伸的韧性一面,忍辱含垢,收敛光芒,在隐忍中走向成熟。十数年如一日,卧薪尝胆,忍人之所不能忍,砥砺意志,发愤图强,谁说天命不可改变,谁说人生不可以掌控,有志者事竟成,他以完美的结局,注释生命的真谛。
越国命运的惊天逆转,给平淡的春秋末期政坛带来璀璨之光,给中国历史留下一段精彩的传奇,给后人提供一个励志的样板。
与越国相比,此时的中国大地,无论是中原还是荆楚,都陷入三百年来最沉闷的时刻,然而在沉闷的外表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各个国家都酝酿着惊天变局。山雨欲来风满楼,沉闷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晋国的分裂已初现端倪,楚国正艰难地复兴,齐国的权力将易手,悄无声息的秦国很快会重现政治舞台。
一个时代即将终结,而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启。
第二十一章尾声:诸神的黄昏
三百年的春秋史,霸业为先。
从郑庄公牛刀小试,驰骋中原始,一代代的霸主,你方唱罢我登台。真正的霸业,肇始于齐桓公,他高举尊王攘夷的大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创春秋霸业的模式。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却是晋、楚百年争雄,这两个国家均人才鼎盛,明君辈出,势力此消彼长,实力不分伯仲,晋国之杰出君主有晋文公、晋襄公、晋悼公等,而楚国亦涌现楚武王、楚成王、楚庄王等一代枭雄。晋楚争霸,将春秋之勇武精神推向极致。
弭兵之会终结两强相争的格局,齐、吴、越的相续崛起,打破了长期以来南晋北楚的局面。齐景公狙击晋国的霸权,而吴王阖闾则以气贯长虹之势,捣破楚都,几灭强楚,吴国之霸业由此树立。越王勾践则上演最精彩的谢幕之剧,从而登上了春秋霸业的最末班车。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这又是一个自由的时代;这是个打破旧秩序的时代,这是个建立新秩序的时代;这是铁血与权谋交织的时代,这也是文明与智慧发展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