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池会议召开前一年,吴国遭遇大饥荒,这次饥荒正是勾践一手导演的杰作,还记得他借粮的故事吗?归还粮食时,勾践已经做了手脚,那些都是蒸熟的谷子,吴国却以此谷子播种,来年颗粒无收。到了这个时候,夫差还没有足够的觉醒,没有了伍子胥的叨叨絮语,充斥在他耳边的尽是奉承讨好的马屁声音,今天说你英明神武,明天吹你德比尧舜、功追文武,夫差还能不飘飘欲仙么?什么饥荒,再饥也少不了吴宫宴席上的鸡鸭鱼肉。
对越国暗中发韧的事实,却是一个字也不要提起,倘若谁冒失地认为越国已经是吴国的危险,那岂不是责怪元首当年释放越王绝对是个错误么?
英明的领袖怎么会犯错呢,他还要向中原盟主的宝座冲刺呢。
螳螂捕食,黄雀在后。
夫差张开利爪,欲在黄池会议上与晋国人唇枪舌战来确定谁是强者中的强者,而勾践这只黄雀却不露声色在远处凝望,他要在最恰当的时间,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给对手予致命一击。
(铁血时代-434)
躲在黑暗中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在夫差眼中,勾践是曾经的手下败将,劳动改造后改过自新、对吴国忠心不二的臣仆。越国根本不配当一个对手,吴国的对手,应该是曾经有过齐桓公的齐国,曾经有过楚庄王的楚国,曾经有过晋文公的晋国。
打败楚国了,当然这是父辈的荣誉;打败齐国了,可惜伍子胥对这次胜利嗤之以鼻;只要再吓倒晋国,吴国将雄霸天下。
可是夫差没有想到一件事,两面派勾践在他看不到的那一面,做了多少事情。
越国的武装人数已经有五万人之众,对于方圆千里这样一个不算大、人口不算多的国家,这是不可小觑的力量,相比会稽兵败时的残兵败将五千人,已经增长了十倍之多。
在夫差左拥西施、右抱郑旦、宠幸佞臣,自毁良将之时,越王勾践却反其道而行,他卧薪尝胆以励其志,君臣上下同心,遍寻天下奇士,积蓄力量。
能量的累积,势将有爆发的一天。
越国的计划周密细致,在伍子胥被杀,吴国闹饥荒之时,勾践觉得时机成熟,但他并没有鲁莽行事,而是谦虚地询问范蠡的意见。范蠡明智地阻止了,他指出最佳的时机,应该是在吴王北上参加黄池会议,届时势必国内空虚,此时出击才有绝对的把握。
从谏如流的勾践不在乎多几分耐心,而这种耐心终于得到回报。
夫差带着最精锐的部队,北上黄池,留守国内的多是老弱之兵。
勾践再次询问范蠡,这次范蠡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可伐矣。”
越国军队倾巢而出,包括陆军四万,水兵两千,亲兵六千,其他军事人员一千人,总计四万九千人(一说四万六千人)。
这支崭新的军队,战力绝对一流。
为了提高军队的作战力,勾践聘请著名剑客越女传授剑法。据说越女乃是一名奇女子,剑术精妙,可以一敌百。勾践在军中大力推广越女剑法,强化士兵的技击水平。
同时,勾践还重用一名伟大的射手,此人名为陈音,原本是楚国人,阳音在越军中推广弩的使用。
弩是一种先进的武器,便于携带,容易使用,在春秋时代的战争中,弩的使用并不很多,这可能跟早期弩工艺上的缺陷有关。
作为一种远程攻击武器,弩的射程不如强弓,在以车战为主的春秋时代,其效用有限。弩的制造技术以楚国最好,后由于楚国人才大量外流至吴、越,吴越对弩的使用渐多,在吴国《孙子兵法》中便提到弩,而大范围使用则是在越国。
陈音出生于弓匠世家,经过前几代人的积累,他的制弩技术已经是独步天下,而越国与其他国家不同,战车部队并不强大,更多以步兵为主,这就使战斗中短兵相接的情况更多,这样便于携带的弩机便有推广的可能。
在陈音的努力下,越国的弩兵发展十分快,这也是越国得以打败吴国的一个重要原因。
(铁血时代-435)
越国兵团兵分两路,一路由勾践亲自统率,另一路则由畴无余、讴阳统领。
六月十一日,越军誓师出征。
十天后,即六月二十日,畴无余、讴阳这一路兵团在姑苏城郊与吴国太子所部交锋。越军出师不利,畴无余、讴阳都成了吴军的俘虏。就在吴军即将大获全胜时,勾践率领的主力部队及时赶到战场,战场的形势很快就发生变化了。
吴国太子不敢恋战,退守姑苏城。
第二天(六月二十一日),吴军再次出城与越军交战。
这回吴军可倒霉了,吃了个大败仗,吴国太子与几名大将被俘虏。剩余的吴军部队只得退出姑苏城,同时快马向正在黄池开会的吴王夫差告急。
六月二十二日,勾践的军队开进姑苏城,占领吴国的首都。
从勾践出兵,到占领姑苏城,仅短短十几天的功夫,越军取得令人刮目相看的辉煌战绩。
十年磨一剑,韬光养晦,终于利剑出鞘,勾践吹响了复仇的第一声号角。
一封封的告急信快马扬尘送递到夫差的手中。
此时的夫差正在谈判桌上与晋国人唇枪舌战,战斗方酣,突然急信如雪花般飞来,他内心大怔,可是却仍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首都都沦陷了,他怎么还镇得住气呢?
对夫差来说,面子太重要了。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弄不明白,越国怎么突然反了,自己不是一再称赞勾践的忠诚吗?可是勾践竟然趁自己不在时,突然袭击了,而且越国的军队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多、那么强呢?
夫差无暇多想了。
他的第一念头,不是赶紧回师,消灭勾践,而是怎么封锁消息。他祭出驼鸟战术,一头扎进沙堆里,看不到就当没发生。
他自己要装作看不到,也不让别人看到。
谁知道内幕呢?
国内派来的七批信使。
夫差下令将这七名信使全部处决,不能让消息泄露。与其说夫差的镇定是为了稳定军心,不如说他不想让人看他的笑话。不是笑话吗?勾践一反,说明什么了,说明他以前的一切判断都是错的,他杀伍子胥也是错的,他要对这件事负责,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不仅部下会看笑话,诸侯们更巴不得看笑话,你还要争盟主吗?自己的大后院都着火了,老巢都被占了,有什么资本呢?所以夫差没有想到在前线拼死作战的部队,没有想到陷入兵灾的百姓流离失所,他全部的心思都只想到自己,国家比不上面子,丢不起人哪。
黄池会议上,由于吴、晋两国在许多问题上要协商,会议沉闷而冗长。
夫差每天都象在煎熬,他必须要争取在会议上取得重大成果,这样才能弥补被勾践攻破首都的损失,或者说,这样才能让他挽回点颜面。
时间变得如此漫长,一直到七月六日,总算与晋、鲁等国达成了协议,而这个时候,距离吴都被破,已经十四天了。
(铁血时代-436)
在签订盟约的那一天,一个问题出现了,谁才是老大呢?
根据惯例,主盟者先歃血,这下子吴、晋各不相让了。你说兵强,我说马壮;你是老牌霸主,我是后起之秀。到底谁更强,鬼才知道,没在战场上一决雌雄,谁愿承认对方更强呢?
争来吵去,最后扛出祖宗的王牌,吴国人说:“于周室,我为长。”什么意思呢?原来吴国的建立者吴太伯,乃是周王朝的开山鼻祖周文王姬昌的爷爷古公亶父的长子。看到了吧,吴国抬出祖宗十八代,来证明自己应该是老大。
晋国人不甘示弱,说:“于姬姓,我为伯。”同样扛出祖宗来,晋文公当年被周天子任命为侯伯,后来历代晋国君主都继承这个封号,侯伯就是“诸侯之长”,看到了吧,我们是周天子御封的老大。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晋国代表赵鞍不高兴了,他见天色已晚,再拖下去,这盟约签不了,索性对同僚司马寅说:“我们干脆击鼓列阵,跟他们干一仗,这样就可以分出谁先谁后了。”
司马寅说:“且慢,待我去侦察一下吴方的动静吧。”
不一会儿功夫,司马寅跑回来说:“我刚才详细看了吴王的脸色,气色惨淡,黯然无光,大约吴国是遇到什么灾祸了吧。吴国人性情不够沉稳,喜怒形于色,忍耐力不强,我看他们的好运长不了。我们还是先让让他们吧。”
最后晋国人让步了,让吴国人先歃血为盟。
吴王夫差自认为这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似乎他真的盖过晋国人的锋芒,成为无可争议的霸主。可事实是怎么样呢?
这几乎是夫差最后一次在国际政治舞台的露面,因为以后他没有机会顾及中原,争得一个主盟身份,对国家有何利益呢?对他夫差有何利益呢?
除了满足了虚荣心外,什么都没有。
直到黄池会议结束后,夫差才匆匆率军返回国内。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踌躇满志,吴国已被越军蹂躏大半,按道理说,吴国虽然吃了败仗,可是军队至少还在十万人以上,仍然两倍于越军,倘若夫差奋起勇士之心,反击越国,并不是没有胜利的可能。
可是夫差回国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派人与勾践媾和。
看来他真的心虚了。
因为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没有料到越国军队这么多,这么强,只用短短十几天便攻破吴都。勾践背后的暗算,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他的黄粱美梦在黄池几乎成了现实,眼看就要雄霸中原了,连不可一世的晋国人都让步了。可是勾践这个跳梁小丑居然在背后捣乱,让自己蒙羞。如今夫差陷入两难的境地,如果与越国开战,势必两败俱伤,就算勉强赢得胜利,自己经营多年的北方霸业,就得拱手让出了。
他没有英雄断臂的勇气,既想维持在中原的利益,同时又避免与越国的战争,媾和便成为惟一的手段。
勾践又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