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黑夫、惊多问‘夕阳里’的吕婴(估计是他们小学同学)好!注:当时的小区往往都叫什么里什么里的——比如苏秦是乘轩里人。
“敢问姐姐生的儿子是否毋恙。
“敢问老丈人好!”(信中使用“敢问”一词,至今尚在中国人的信中习用)
惊在信中还问候了其他很多人,而他最挂念的是他的新婚妻子,要求她孝顺婆婆以及老丈人。而黑夫似乎还没有结婚,黑夫惦记最多的人还是自己的母亲,一再嘱咐说自己在外打仗,要哥哥“中”一定要照顾好母亲啊。说也不某个什么地方强盗多,希望“中”看好了母亲不要去那里遛弯啊(这母亲不吃饱撑的吗!干吗上那遛呢?)
等木版的正反面全写完了,哥俩的万千情义再无下笔之处了,两兄弟才在战场上恋恋不舍地停下笔。
信写好了,就要装信封了。但是,没有信封啊(有信封也装不下这大木板呀)。于是古人有办法,另拿一块木板盖在这木板上(当然要盖在有字的那一面),这就等于密封了!除非特异功能人士,是看不到里边的字的。(由于他俩把正反面都给写完了,估计要两面各夹一块木板!)
木板脸对脸捆好了,为了防止邮递员在路上私拆,严格地讲,捆木板的丝绳在打结处还要压上封泥,封泥上边再扣上官印——对于他俩来讲就是私印——就万无一失了。这种加盖了印章的封泥现在也有人收集,不贵,才几百块钱一个。不过当时不值一分。
信准备好了,怎么送出呢?只能央求熟人捎送。当时的国道两旁有驿站,接待出行的官员,也负责送信,但只送官家的信。民间老百姓的信,只好让熟人出门的时候,顺便把你的木板捎走就行了。比如黑夫和惊的老乡,有复员回家的,或者伤兵返乡的,可以为他俩捎信。是一直到了明朝,才有了“民信局”,民间的信才可以走国家驿站。
幸运的是,黑夫和惊的两封家信都相继平安抵达了目的地。可以想象,母亲和哥哥收到来信时该是多么高兴。如今天气转热,远在战场上的儿子还穿着冬天的衣服。打仗乱爬乱滚,又是那么费衣服。儿子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家中的母亲肯定心急如焚。
至于衣服和钱,是否寄到,黑夫和惊在战场上的命运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可爱的古人最终都死了。
正是无数类似惊和黑夫这样的农夫子弟,组成了秦国所向披靡的军团。这帮军人爬冰卧雪,争城野战,死不旋踵,注:死也不调脚尖回头跑。从令如流,经常捐甲、免胄(只穿着老家带来的布衣),光着脑袋跟敌人搏斗。就是他们,从商鞅以来一百多年间,大战65,全胜58次,斩首150万,拔城147座,建郡36个,横行天下,无能阻者,岂不伟哉!
秦国老将王翦,正是凭着这样一只战功卓越的军队,顺利攻占了陈(淮阳),继而于公元前223年继续南下安徽,向楚国的新都城寿春推进。
十二
现在说说楚国的情况。
楚国国君——楚考拉王(考烈王)前段时间已经死了了。由于他生殖系统也比较考拉,生不出孩子(末代君王往往都这样),于是去了古代的“新兴医院”,吃了很多春药,结果人越来越瘦,主任医师却越来越胖。
楚国的专权专业户——“春申君”黄歇急了,不能让大王绝了后啊。于是这个很爱君的人就把自己小妾怀的孩子(连孩子带妈)偷着塞给楚考拉王了。这是什么用心啊!于是楚王族的血脉变得扑朔迷离,真孩子和假孩子有时候甚至还有叔叔一辈的都参与进来争夺王位,在楚考拉王死后进行了一场窝里斗。在混乱中,黄歇糊里糊涂也被刺死了。至此,战国四君子全死光了,连同他们所一直以贵族身份专权控制的六国,一起走到了尾声。
最后楚王负刍(楚考拉王的弟弟)擦干朝堂上的血迹,刚刚登台,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就打过来了。他赶紧派遣楚国大将项燕,带领一只数目不清的楚军主力,在楚国都寿春以北一百公里的今安徽蕲地集结拦截。
项燕是项羽的爷爷,刚刚击破了李信二十万人马,所以锐气旺盛,斗志昂扬。王翦决定坚壁高垒,采取拖延战术,双方相持数月没有大的交战。
王翦说:“我准备执行费边主义,谁也不许出战,否则死了死了地!都给我留在壁垒内,洗澡、休息、吃细粮!”注:史书上说“休士洗沐,而善饮食”。
那时候的人也喜欢洗澡。是到了后来明朝,理学家们发明了元气,怕元气散了,才一辈子不洗澡的。于是士兵们就都洗澡、休息、吃细粮,还有喝的。估计黑夫和惊如果命大的话,现在也在营房内穿着老家的丝,洗澡吃细粮呢。
王翦所谓“费边主义”,是指小心谨慎、缓步前进的意思。费边,是与王翦同时期的罗马帝国的英雄。不过他比王翦官大,是罗马执政官。在同一时期(略错后六年),迦太基人汉尼拔进攻罗马的战役打响了,费边被元老院任命为 “战时独裁者”,以抵抗汉尼拔。
汉尼拔是个军事英才,就像白起提一只孤军转战湖北楚地一样,他也带着几万人在罗马所处的意大利半岛横冲直撞,所向无敌,打得罗马人夜夜噩梦。费边采取规避拖延战术,避免主力决战,而是不断骚扰拖延,直到把老汉肥的拖瘦,瘦的拖垮。老汉远离迦太基大本营,没有补充,他的军队越打越少,就像走在沙漠里的河流,终于完蛋了,一滴水不剩了。
王翦要行“费边”的拖延战术,这里有个问号。王翦兴师动众而来,属于客军。而项燕就在楚国本土作战,随时可以得到补充。这么拖延下去,岂不是反倒把王翦老大爷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如果这时候,东边相邻的齐人能够发兵助楚,秦军只得遁退。
我们说,形势已经不同了,如今中原韩魏尽为秦有,成为了王翦向前推进的战略依托和粮草兵员的征发集散地,给王翦输血。王翦不至于瘦。而齐人一直苟且偷安,对列国死活质只不问。所以王翦可以安然地呆在楚地。
秦军休养了很长时间,无所事事。夜晚他们都患了夏季失眠症,军官们睡在帐子里,士兵干脆去土坡上躺着,幕天席地,偎着土地上白日的余温,望见天空里流星的长尾,想到战争快要结束了。绵连战国时代两百年的兵气,终于就要销为天涯日月平静的光辉。
漫长的白天又到了,秦兵们实在憋得发慌,就在兵营里练习立定跳远和古代手榴弹(石头)的投射。跳远是军人选拔时的项目,因为战场上有许多壕沟需要跳。纵跳也同样重要,为了跳上敌人的战车。
王翦看见了说:“这些无聊的人再这样无聊下去,就要爆炸啦。我看可用啦。你们去打听一下项燕军的动向。”
项燕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正在把大军向东调动。我们知道,军队移动的时候,最危险。调动中很容易阵列混乱,露出自己的软肋,后身和两翼都容易成为敌人殴打的对象。就像两个拳击手在打架,一个突然掉头去场子边喝饮料,那他的屁股和两肋,完全暴露给对手,情等着对手扑上来揍他了。注:在运动中,阵列会乱,易于被攻破。解放军不甚善于打阵地战,而最擅长运动战,在朝鲜战场就是在敌人运动行军中,采取伏击等方式,攻击敌人。
王翦抓住这一楚军调动的宝贵时机,令军中最精壮者为先驱(跳高跳远手榴弹最优者),大举出击,痛殴楚国,大破之。楚军被追到蕲地以南,项燕一个奔跑不及,被王翦所戮。
王翦率兵南下百公里,直取楚都寿春,寿春陷落,楚王负刍被俘。号称南方赫赫强国的楚国,至此冰消瓦解,时间是公元前223年。
一个人即使再会作哀凉的诗,也比不上公元前223年楚都城内,某一片带黄痕的绿叶,随便地就飘下了枝头的姿势。楚国在这一年被王翦的大军灭亡了。
楚国又叫荆楚,“荆”从甲骨文上看,是用刀去砍棘草,“楚”则像脚丫子踏入树林,总之,两字都是一种开林辟荒的意思。楚人有“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可贵创业精神,凭着这一点不屈不挠,楚国从春秋早期开始崛起,成为主宰南半中国的赫赫霸主,立国八百年,从一个百里弹丸小国,膨胀为纵横五千里大国,但是到了战国以后却走向没落,至此归为了零和乌有。
楚国没落的原因,在于它的贵族政治。六国之中,推行贵族政治最顽固的就是楚国。楚国执政大臣皆是公族子孙出身,楚国带兵的将和朝廷的令尹,总跑不出屈、昭、景、项这几家王族近亲,世相传授,把持要津,绝不闻异姓为之。贵族政治把楚国引向腐朽,亦可发人一叹。
最后,我们说一下项燕。项燕战败,头颅被切下来了,这是明载于史册的事实。但是楚国人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因为项燕善待士卒,数次有功于楚国(战败李信),楚人怜之,所以盛传项燕未死。有一些占星术作家在作品中还传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历史有着惊人的巧合,二十五年之后,就在项燕战败,头颅落下的地方——安徽蕲地(北部,今宿州地区),有一帮贫苦平民,人数约九百,冒着连绵的夏雨,走过这里,地点叫大泽乡。其中带头的陈胜先生,突然不想走了,他认为造反更有利于自己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体现。于是他振臂一叫,诈以项燕为号召,带领九百人揭竿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