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人怕“萝卜头”阻击,其实“萝卜头”也怕你们乘夜袭击,因此在封锁线之后,只要宿营的地方,一定会点起篝火。
这就好办了,想不踩到鬼子,大家都相安无事,只须绕过篝火就行。
再往前面走,听到了一句无比熟悉的声音:丢那妈,萝卜头!
冲锋时,它激励士气,相逢时,它令人落泪。
原来是另一股失散的粤军,邓龙光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在他身后,此时只有十来个人了。
另一个粤军军长叶肇的遭遇则更为离奇。
与邓友光一样,他也是保定6期生,可是他比邓龙光还要惨,后者直到山穷水尽时身边还有百来个兵,他却在与大部队失去联系后成了一个连卫士都没有的光杆司令,什么战略战术,骑马打仗,统统失效。
无奈之下,叶肇和他的一个参谋长化装成难民,一路奔逃,可是在鬼子眼里,并无难民和军人的区别,被他们看到,一律不放过。
叶肇无法,只得躲进山里。由于随身未带食物,他们饿到头昏眼花,实在撑不住了,不得不冒险下山。
路旁,有一堆地瓜皮。
不是地瓜,只是剥下的皮。倘在平日,谁也不会正眼去看,但这时叶肇却激动万分,如获至宝。
两人立即蹲下身去,抢着把地瓜皮送进自己嘴里。吃完一抹嘴,发现还剩了点,又小心翼翼地装入口袋,以便作为下一次的口粮。
在周星驰版的《武状元苏乞儿》中,由贵族沦为乞丐的苏乞儿父子会一起争抢狗食,甚至为从破碗中捡到一根肉丝而击掌相庆。假如叶肇能穿越时空,提前看到这个镜头,没准会认为是在演自己。
昨天,他们还是威风八面的将军,转眼间却连小兵都不如了。
活下去,成了惟一的信念。
吃完地瓜皮,不料却遇到了一队日本兵。
这队日本兵是辎重兵,缺人挑担,便将二人抓去做了挑夫。
参谋长先挑,走了六七里地后,他装成脚疼(也可能是真的很疼),实在走不了,就停了下来。日本兵见状,上去就是狠狠几脚,他便索性躺在地上“死”了过去。
参加京沪作战的日军,以冲在前面的熊本师团、京都师团等野战部队最为野蛮,自登陆后,到了无房不烧,无人不杀的程度,这一度让后续及辎重部队叫苦不迭,因为日军的后勤补给也很成问题,都杀了烧了,别说就地抢粮,连替他们挑担的人都没有了。
假如叶肇两人遇到的是日军战斗兵,就不是踢几脚的问题,而是至少会给一枪或者一刀,那“装死”的参谋长就惨了。
参谋长“死”了,他的担子移到了叶肇肩上。
可怜堂堂中将,哪里干过挑夫的活,肩上乍压重担,没多大一会就走不动道了。
鬼子打量他也不是个干重活的料,正好又抓到了其他壮丁,才放了他一马。
包括邓叶在内,每个从南京城往外冲的粤军都称得上英勇,当然也都很狼狈。广东话成了他们抱团的精神支柱,或聚或散,或合或离,只要听到“几大”,听到“丢那妈”,就知道在求生路上,自己并不孤独。
(1103)
前期收拢整理的粤军即有一千多人,实际在江南地区还有很多未得到及时收容的散兵。
我曾听这里的老人们说起,江南敌后抗战初起时,抗日武装里面,别说打仗,知道怎么开枪的人都挺少,只有一些操广东话的老兵是例外。想来,他们极可能是遗留当地的粤军官兵。
如果粤军不向城外突围,他们的命运会是怎样,谁也不敢去想。
邓龙光有感于此,当得知唐生智遭到群起“围攻”,甚至有可能要上军事法庭时,他主动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油印命令,替唐生智解了围。
大厦将倾之际,还有人异常从容。
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开完会后,即慌慌张张地跑到指挥部,当众传达了撤退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向城外突围,而是到江边寻机北渡。
布置完毕,他让参谋长邱清泉同自己一道先行撤到江边去。
邱清泉极其冷静。
你先走吧,我得暂时留下,再研究一下撤退的办法。
此时紫金山第一峰的争夺仍在继续,光华门教导总队的一个团也仍在反击,这些部队都分散各处,不像粤军那样聚在一起,容易组织和传达。
在让卫士把机要文件和地图全部予以烧毁的同时,邱清泉坐在电话机旁,尽可能联系每个团营单位,并把两个方案同时告诉他们:或向城外突围,或是寻舟北渡,大家自己决择吧。
以邱清泉的胆略,他或许更倾向于从城里冲出去,但桂永清定调在先,两个方案又各有利弊,他只能把这个选择权交给大家。
各部队商量后的结果,都是北渡。
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但邱清泉坐在指挥部一动不动。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有时微闭双眼,若有所思。
这种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从工兵起家,即使把防御做到极至也没用,一周之内,防线虽尚在,但败局已定。
今后怎么办,防,防不住,攻,我们拿什么攻。
之后的经历表明,这时邱清泉头脑中的画面,一定有一幅是他在德国进修时看到的那些奔腾的战车。
邱清泉的留守是必要的,虽然参谋长其实职权有限,但在身为总队长的桂永清第一个溜号的情况下,如果他再早早脱离,教导总队的情况将更加不堪设想。
我翻阅过很多当年参加南京保卫战老兵的回忆录,尽管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邱某已声名狼藉,但在涉及到这一段时,他们笔下的邱清泉无疑是高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英雄,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一个高级将佐能做到这种样子,他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比如一个高炮连。
由于一切都在仓促之中进行,这个连差点就被遗漏了。
邱清泉有规定,凡击落日机一架者发奖金五百元,正好那天高炮连打落了一架日机,连长便喜滋滋地跑来指挥部领取奖金。
进门一看,傻了眼,许多人已在忙碌地整理行装了,这是干什么。
整个房间里,只有邱清泉神色如常。
在向高炮连长了解击落日机的经过后,他连声称赞:打得好。
不过奖金要以后发给你们了,现在我问你,你有没有接到过撤退命令?
连长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好,你回去马上行动,和其它部队一起撤到江边北渡。撤退之前,凡火炮和不便携带器材,一律毁掉或掩埋。
连长愣住了,不仅是因为这个意外的撤退命令,还因为舍不得毁掉火炮。
正如飞机之与飞行员,火炮也是炮兵的第二生命。
邱清泉沉默了一会,说舍不得你就带走吧,但千万要记住,带不走时一定要破坏,绝不能留给敌人。
(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