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枢脱离19路军很长时间,他没有想到,这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部队在精神状态上已出现了不小的变化。官兵们在外面飘飘荡荡很多年,过惯了苦日子。自从有了福建这个地盘后,从中高级军官开始就有了居功自傲,只想成家立业,而不愿再吃苦受累的想法和风气。下级官兵则在上海参加过抗战之后,便对参加内战产生了厌倦情绪。打日本人没二话说,一提是打自己同胞,精神头就不是那么足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就是,哪怕是一对一地扳手腕,老蒋入闽部队都不比19路军弱。
看到老蒋真下了狠心,摆出了重兵压境的架势,揭竿造反的几个好汉不得不坐下来重新商讨对策。
毫无疑问,全面设防是行不通了,只能集中兵力于某一区域。
蔡廷锴认为应聚力于闽北。理由是这里过来的是一支杂牌部队,如能聚而歼之,可以振奋部队士气,取得先声夺人的效果。
与蔡廷锴主攻不同,蒋光鼐主守。
杂牌固然好打,但杂牌之后却都是正牌。如果过早地在与杂牌交锋中损耗实力,等到与张治中、卫立煌们交锋可怎么办呢?
所以他认为,应将主力摆到或西或东的位置。西即闽西,19路军在那里搞过分田分地,颇得民心,同时可以背靠苏区,作长久支持。否则的话,还可以进入闽东,从那里直击老蒋守备空虚的浙东。
浙江是老蒋故宅所在,又紧邻宁沪杭,这一击肯定会打得老蒋措手不及,搅乱其全盘作战计划。
从军事角度来看,应该说,两个人的意见都很有见的。蔡廷锴是学了红军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的高招。蒋光鼐进兵浙东也同样颇有红军避实就虚,出其不意的特点,与毛泽东的主张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的是,这时主宰福建政府的已不是会打仗的军事将领,而是陈铭枢等一班形而上的“长衫客”(即指政客)。
他们说,蔡廷锴的招数太冒险,蒋光鼐东进的想法也一样。至于那个退兵闽西的方案,又太消极了。这仗还没怎么开打,你们就退啊退的,还像不像一支革命队伍?
否定来否定去,觉得力保福州比较妥当。
刚刚建立的革命政府的“首府”嘛,怎么可以丢失呢,只要保住了这里,革命就有希望,未来才有光明。
怎么个有希望和光明,却没有人深入论述,都觉得这是根本不用辩驳的道理。
大家最后决定:弃闽北,守福州。
一个性命攸关的选择错了,就意味着败局已定。
在中央苏区,李德、博古也有一个“御敌于国门之外”的理论,说起来同样头头是道,振振有辞,但结果又都是输得一样的惨。
战争归根结底是靠打出来的,而不是靠嘴讲出来的。
陈铭枢原来打仗其实并不差,在北伐时代,他和张发奎并列为“铁军”第四军的两只虎,而且指挥作战素来镇定自若,风头甚至盖过了张发奎。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从政后这位老兄的脑子进了水,在指挥上简直判若两人,出的招没一个不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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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福州就失守了,19路军不得不且战且退。
本来福州政府还有最后一线得救的机会,但条件是中央红军主力能与19路军联合作战。
中共党史记载,当时周恩来曾向中共中央报告,要求派红三军团和红五军团侧击进入福建的国民党部队,如此既可消灭敌有生力量,又可援救福建政府。
红三军团有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指挥,能攻,红五军团号称“铁流后卫”,善守。这两支强力军团如能助19路军一臂之力,后来战局当大为不同。
无奈历史没有假设,当时的中共中央正是“左”得离谱的时候,周公这么好的计策当即被李德、博古否决。他们认为福建政府也是“反革命政府”,后者不过是想利用红军给他们反蒋而已,我们怎么能上当呢?都是“反动派”嘛,应该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
要说李德这位红老外不仅指挥打仗不咋的,政治看来也是不通的,他哪里知道中国唇亡齿寒的道理呢:老蒋这只“狗”迟早还是要回过头来咬你的。
果不其然,等福建政府被镇压,进入福建的国民党主力部队马上组成东路军,转而全力进攻中央苏区。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1月13日,福建政府瓦解,闽变基本宣告失败。此时距革命政府成立仅仅才两个月时间。包括陈铭枢、蒋光鼐在内的几乎所有原福建政府要员都逃往了香港,只有蔡廷锴始终不肯离开部队一步,坚持带着部队南撤,希翼能够虎口脱险。
危急时刻,19路军依旧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其后卫部队在掩护大队撤离的过程中,尤能进行反扑,而且“其势锐不可当”。让尾追于后的敌军都叹为观止。
这个“敌军”不是别人,正是长城抗战中同样以悍勇著称的刘戡!
除了刘戡,紧盯不放的还有一个宋希濂,那个“一二八”会战时把重迫击炮都慷慨地借给19路军的勇将。
这些猛人都聚着堆追着19路军打,连蔡廷锴的汽车都一度被伏兵击毁,情况十分危急,以致陷入了后有追兵,前有陷阱的困难境地——广东的陈济棠出于种种原因考虑,虽未直接出兵堵截,但暗中早就对19路军的人员和枪械垂涎三尺。他希望趁火打劫,予以收编,所以断然不会放19路军轻易进入粤境躲避的。
一支“长技”与老西北军十分相似的抗日英雄部队,难道真的就要这样在内战中“散亡”了吗?
蔡廷锴为了给19路军保留最后一点种子,不得不委曲求全,自己离开部队,同时派副参谋长范汉杰(黄埔第1期)去厦门找蒋鼎文商洽,说明在蒋蔡都已离队的情况下,能否对19路军进行和平改编。
出于反蒋和地方派系的原因,19路军的广东将领总体而言对黄埔系是非常排斥的,但范汉杰却是个例外,信任虽然谈不上,但始终没人能动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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