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顾问马上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给热河承德的关东军指挥机关猛发电报,要求尽快派兵增援,否则的话,只能放弃多伦后撤了。
李守信已经把形势渲染得很吓人了,他则更进一步,通过“合理想像”,把同盟军如何人多势众,己方如何拼死厮杀的“壮烈场面”夸张了NN倍,添油加醋地尽情描绘了一番。
最后展现出来的,就变成了“十万敌军围多伦”。
接到电报的是关东军在华北的负责人松室孝良少将(陆大第32期),他此时已没有办法再向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元帅汇报了,因为后者突然得了重病,正躺在长春的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就在武藤下达命令,发动第二次滦东战役的那一天,他终于如愿拿到了元帅的桂冠。但这顶帽子并没有能在怀里晤多长时间,仅仅一个月后,这位“名将”就翘了辫子。
还是那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松室想来想去的结果是不能增援。
察北并非热河地界,《塘沽停战协定》刚刚签定,关东军如果这个时候就明火执仗地跑进去,无异于自打嘴巴。再说,就算派兵去解围,赶上这种雨季,行军困难,部队也无法按期到达。看电报上的情形,说不定关东军还没到达,多伦就已经不保了。
松室是一个典型的以华制华论者,知道李守信这支伪军部队有点战斗力,要是被同盟军灭掉的话,以后在察北就少了一只会咬人的狗,因此在派不了援兵的情况下,只得同意了日本顾问关于撤退的请求。
收到松室的复电,日本顾问十万火急地送去给李守信看。
李守信来得正好:那咱们还等什么,跑吧。
伪军于是撤出多伦城,一退300里,跑到内蒙赤峰的锥子山去了。
这么着,李守信就把多伦糊里糊涂地“借”给了抗日同盟军。当然,这种“借”属于三国刘备借荆州类型的,日后能不能“还”,不是靠“信用”,而是全凭双方实力说话了。
抗日同盟军成功收复多伦,这在当时轰动了全国,长城抗战失败后之沮丧人心顿时为之一振。冯玉祥和同盟军也都为此声誉鹊起,被国人视为民族英雄
曾经对老西北军表示过惋惜痛心之情的章太炎这次又点评了。他说,我们近代跟老外作战(当然包括日本),不是一个胜仗没打过(比如“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的庙行大战),可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个似乎永远也打不破的定律。
什么定律?
没法凭打仗从敌人手里面收复失地的定律!
章老不无辛辣地指出,现在这个定律被抗日同盟军给打破了。多伦,虽然那只不过是一个偏处一隅的小县,但被我们收复了,这是“九十余年所未有”的大事。
评点句句见血,掷地有声,实际上代表了塘沽停战后,国民对政府一种“怒其不争”的愤懑和不满。
打日本鬼子,我们还是看同盟军的吧。
大家都希望老冯和他的同盟军能再显一把身手,拿出当年老西北军的精神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把更多的多伦从日伪军手里夺过来。
(562)
老冯自己也很激动,公开通电南京政府,要求取消《塘沽停战协定》,否则同盟军就要自己出兵收复东北四省(包括热河省)了。
话犹在耳,这时候同盟军内部却先出了问题。
自从收复多伦后,日本人大为恼火。日本华北驻屯军武官柴山兼四郎首先向冯玉祥发出抗议。
老冯自然是没理他。
柴山见没有效果,就直接去找他认为的“家长”——坐镇北平的军事长官何应钦,说中国军队出兵多伦的举动,明显违反了塘沽协定中有关中日双方停战的精神。
可塘沽协定说的是中日两国,同盟军打的是满蒙伪军,跟小日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柴山振振有词,打狗还要看主人,伪军就是我们家的狗,那是你们想打就打的吗。
何应钦分辩说,同盟军的成立并未得到过北平军分会和政整会的允许,因此他们在察北的军事行动,既非政府授意,我们也很难管得了。
柴山一听十分恼火,当即抛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说如果你们真的管不了(抗日同盟军),我们关东军可以过来帮你们一道管。
这话让何应钦出了一身冷汗。
照柴山的意思,关东军没准还真要越过长城,以此为借口乘机侵入察省——人家武藤在签完协定后可是发过声明,说如果中国确实遵守这个协定,关东军马上撤回长城线,否则的话,那是要“断然膺惩”的。
柴山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早在塘沽协定未签署前,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国昭中将就曾公开扬言,说为了保证“满洲国境”的安全,关东军有进占张家口的必要。
对于日本军人来说,有什么他们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吗?
此时,无论是为了“政令统一”,还是实施“中央防边计划”,蒋介石和何应钦都不能够容许抗日同盟军再继续存在下去。
所谓外战外行,内战内行,何应钦在关东军面前虽然力不能逮,但要说到对付自己人,倒也还是有些经验的。
直接动用中央军来攻击“抗日部队”显然是不明智的,别的不说,光老百姓喷来的口水就够你受得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先觉得撑不下去。
抗日同盟军既称“同盟”, 实际上是一个很多军事政治派别的联合体。中间既有方振武的“抗日救国军”、留驻察哈尔的29军后备部队,又有被何应钦取消番号后无处可去的东北义勇军,甚至还有很多中共地下党员——有资料显示,这实际上是西北军历史上第二次与我党合作。
时间一长,内部的矛盾就藏不住了。
东北义勇军的这些头领大多是认“中央”为正宗的,投同盟军是因为“中央”不承认,东北又回不去,一时找不到栖身之所,所以他们并没有铁着心跟着老冯干到底的决心。
等到何应钦通过关系向他们频摇橄榄枝的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不动心了:在同盟军里面,能够称得上老冯“嫡系”的应该是西北军旧部,他们是“外来人口”,只能算是杂牌。
当然了,投靠“中央”也是去做杂牌,但同样是做杂牌,做“中央”的杂牌毕竟还名正言顺,比在同盟军里面吃了上顿没下顿要强多了。
于是很快,冯占海等义勇军头领就或明或暗地“归顺中央”了。在军事力量上,东北义勇军与西北军旧部实为支撑同盟军的两大板块。他们这一动摇,整个同盟军立呈分崩离析之势。
(563)
此时庞炳勋和冯钦哉都同时接到了北平军分会的入察命令。不过这时候庞炳勋已被授命为“察哈尔省剿匪司令”,冯钦哉见已“物有所属”,“主察”看来是肯定没自己的份了,于是马上回绝了何应钦,理由也冠冕堂皇,谓之“三不能打”。
一不能“打”:人家是抗日的,我不能打。
二不能“打”:人家是老领导,我不能打。
三不能“打”——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凑中国人“三”这个吉祥数字,冯钦哉说是因为冯玉祥姓冯,他也姓冯,三百年前都是一家,哪有一家人打一家人的道理。
冯钦哉不愿去,庞炳勋却已经等不及了。这瘸子马上打点好行装,就要率部向张家口进发。
一直“躲”在北平的宋哲元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
“躲”,不是真的怕事,那是为了静观其变,当时局产生了明显变化时,那还是要出来的,要不然收谷子摘桃子的好事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至于什么时候要躲,什么时候能出,全凭当事者掌握火候的功夫,或者说,就看你读三国悟三国到了何种地步。
宋哲元马上授意冯治安,由后者出面,对庞炳勋发出警告:察哈尔是我们29军的地方,没了察哈尔,我们就活不下去。你要是真的敢动察哈尔半点心思,我们就不客气了。
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君(庞炳勋)若打冯(冯玉祥),我必打君。
29军此时在实力上虽已大为损耗,但拿捏一个仅有几千人马的庞炳勋还不在话下,所以此言一出,瘸子立刻被吓了回去。
这边宋哲元又跑过来跟何应钦打招呼,请对方不要再派庞炳勋去察哈尔。
冯玉祥的事,我有办法搞定。
这已经是宋哲元第二次做这种“承诺”了,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何应钦心里不爽是肯定的。
我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你不晓得躲在什么地方,现在我都快搞定了,你倒又跑出来说“有办法”了,玩我是不是。
可是对于宋哲元的“请求”,他又不能不同意。原因其实跟庞炳勋的“顾虑”如出一辙,那就是怕拒绝之后真的把对方给惹恼了——29军这时候就驻在北平附近,一哗变起来那还了得。
反正对于他来说,庞炳勋也好,宋哲元也罢,谁进察哈尔都差不多,只要让冯玉祥离开,同盟军解散就一切OK。
得到何应钦准许后,宋哲元马上派人接洽冯玉祥,要他明察时局,停止军事行动。
内外交困之下,冯玉祥面临着艰难的选择:要么拧到底,绝不妥协,甚至搞到和29军骨肉相残的地步,要么见好就收,保存实力,为今后抗日留一些种子,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见惯历史风云变幻的老冯终于作出妥协,接受何应钦提出的方案,以自己下台,换取让宋哲元和29军回张家口。
但是老冯的一片苦心,方振武和吉鸿昌却不理解,也不同意,坚持既抗日又反蒋:鬼子来,打鬼子;老蒋来,打老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至此,只好各走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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