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保华北稳定,除了“内结骨肉之恩”外,还要外托军事之利。
后面这一点比较难,因为从南天门和冷口滦东传来的战报一天比一天难看,也一天比一天让人心情沉重。
怎么办呢?
何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个字:做秀!
摆点样子给大家看,让外界知道,我们是多么的悠闲,多么的放松,也间接地透露出前线的战况是多么的理想。
说干就干。
两人先是去打高尔夫。
不过这东西不太符合军人的习惯和喜好,也不易传达出积极向上的革命乐观主义情绪,所以很快就不玩了,转向打猎。
打猎好,只是地方难找。偌大一个北京城,人很多,能打敢打的野兽却没有多少。或许以前郊区里很多,但打了这么多天仗,也早就被吓跑了。
实在没法,两人只好跑到颐和园,去打了几只野天鹅。没想到的是,被他们开了几枪后,原本成百上千的野天鹅就都飞走了,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本来想展现一下大敌当前仍气定神闲的英姿,不料英姿没摆好,却破坏了生态平衡,真是晦气到家了。
这些野天鹅大概也知道北平今非昔比,从此将面临刀兵之祸,所以才一去不复返了吧。
随着前线节节失利,何黄的日子更加难过了。
何应钦下令北平全城戒严,但正如陈公博在《苦笑录》中所说的那样,再戒,也戒不了城里那些飞扬跋扈的日本武官。
日本武官在北平城里横冲直撞,哨兵当然要盘问和干涉。一来二去,把这些家伙问烦了。其中一个竟然带着全副武装的日本护兵,跑到居仁堂,当着面威胁何应钦,声称如果不“礼貌地对待”他,后果会很严重。
何一谦谦君子,从来没有想到过堂堂外交人员会是这样一副德性,简直跟强盗没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现在前线作战不利,远不是能够惹事生非的时候,因此压下火气,采取了忍让的态度,一面解释道歉,一面要求驻城官兵以后尽可能不要惹这些人。
前面无法支撑,后面援兵不继,何黄日日如坐针毡,哪里还能再顾及日本武官们的过分言行。
局外人如陈公博者,又岂知当局者之难哉。
但至少南京的老蒋是知道的,而且他已断定仅靠何黄二人,已撑不住华北局面了。
早在陈仪在上海与根本博初步接触时,南京政府方面就讨论了这一问题,并酝酿协助或者接替何黄的人选。
当时出台了三个方案,第一方案是起用已居上海的段祺瑞,第二方案是起用山西的阎锡山,第三方案就是起用刚刚出山的黄郛。
老蒋采纳了第三方案,实际上这也是他早已在心中敲定的一个方案。
段祺瑞一北洋老翁,年纪一大把,如何能让他出来主持这么繁重艰难的使命,而且这趟差不比寻常,非常敏感,也是素重名节的段所不一定能接受的。
至于阎锡山,你把华北大权交给他,他倒一定很乐意,问题是对内,其它山头派系不一定服他,对外,他有国民党员的身份,官方色彩太浓,日本人又容易挑剌。
最好的人选还是义兄黄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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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老蒋的这一决定,素来拿不定主意的行政院长汪精卫也眼前一亮,立即表示全力支持。
就在5月3日关东军再次下达攻击令的这一天,南京政府宣布即将成立行政院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简称北平政整会),任命黄郛为该会委员长,代表中央政府全权负责华北政务及对日交涉。
把黄郛请出来,最初的目的是要通过他,绕过“榆木脑袋”似的外交部,同日本进行“直接交涉”,为什么现在又要让他主管政务呢?
不是老蒋偏私,想捡个肥缺给自己兄弟,而是这活在当时没人愿干。
因为大家都清楚,作为华北政务负责人,以后的很大一块任务就是要应付日本人,这应付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而至少是一年两年,是个人都得被折腾死。
不说别的,一个北平市市长的乌纱帽,老蒋送了半天都没能送得出去。起先他要黄绍竑来兼任,可对方只愿打打零工和短工,不愿服这种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苦役”。
没办法,再找丁文江。
丁文江是地质学家,不过他在研究地质结构之余,却对“文人论政”有特别的喜好,曾经写过“假如我是张学良”、“假如我是蒋介石”等雷人文章,对这些军政巨头和风云人物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在当时的华北知识界名躁一时,风头直逼胡适。
现在真的蒋介石找上门来了。
我说你也不要假如不假如了,直接让你做北平市市长,肩起“张学良、蒋介石”都为之发怵的责任,让你尽情地过把瘾,怎么样?
丁文江一听扭头就跑。
科学家会武术,流氓都挡不住,可我不会武术,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网撒下去,一个上当的没有。老蒋只好把这份苦差事又交给了他那任劳任怨的义兄。原本他还希望黄郛来个一肩挑,把华北的党政军务全部接过去,但黄郛很明白分寸所在,明确自己并非国民党员,不能管党务,且何应钦已负责军务,所以只接受了政务的任命。
黄郛当然知道即将面对的这副担子有多重,一个华北政务,一个与日谈判,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都是能要人命的差使。尤其是后者,自从武藤给了底之后,根本博就咬死不放,表示如果中方不答应关东军要求的停战线,所谓停战谈判连门都没有。但另一方面,这时候的老蒋和何应钦都还对刚刚展开的华北战事或多或少抱有一点希翼,他们认为应该维持原状,不能再往后退了。
夹在中间的黄郛左右两难,加上南方舆论对谈和反应强烈,他只好先停在上海不动,等北方有了消息再说。
其实在内心里,他何尝不愿意听到或者看到奇迹的发生呢。
可是奇迹,真的会从天而降吗?
武藤这次下令出击,不比以往,是下了点狠心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给华北中国守军以“铁锤的打击”,彻底挫败对手“挑战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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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时,他已完全看穿了中国守军的薄弱点,柿子先朝软的捏,因此一出手就从东线开始。对于他来说,这么做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那就是关东军第一次从滦东撤出后,中国军队又回来了,并一直推进到北戴河一带,这就叫做“对皇军的挑衅”。
反正理由都是他自个编的,怎么说都可以。
为此,他这次着重加强了东线力量,配合熊本师团作战的,除服部旅团外,还有专门从东北抽调过来的宇都宫师团第28旅团(干贺旅团)。
中国滦东守军本已失去长城险关,在平原上更无法抵御,所以没几下子,刚刚“收复”的失地就又丢了。
熊本师团5月7日完成全部作战准备,正式向滦东发动进攻,仅用两天时间,就使中日两军再次恢复到了隔滦河对峙的状态。
南天门这边,弘前师团一看熊本师团的人这么有种,顿时也气焰大盛,马上行动起来。
5月10日,天还没亮,弘前师团就出动了。
川原上次是靠什么拿下南天门的?夜袭。
师团长西义指挥时,照搬照套,又伸脚踏进了同一块水塘。
他出动了500人,在火炮支援下,向南天门以南的预备阵地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
没搞定。
刘戡的“气焰”也很盛,蹩足了劲准备把场子扳回来,德造枪械一齐上,结结实实揍了他们一下。
不过,我已经说了,这是试探。因为厉害的在后面。
紧跟着,川原旅团、铃木旅团各出一个主力联队,兵力增加10倍,重拳出击,带着风声呼地一下就抡了过来。
这次进攻,日军一反常态,拿出了一副人生不混出头就决不甘心的狠劲出来,摆着密集队形,光着个脑袋拼命朝阵地冲。
如果仅仅是排着队往枪口上撞,那叫傻蛋,有多少都不够咱们机枪扫的,但他们除了有飞机大炮外,还有一件致胜利器,那就是在南天门战役中屡试不爽的坦克。
冲锋的时候,鬼子兵都躲在坦克后面,我们的德国毛瑟和捷克机枪再好,也只能打在钢板上,而他们却可以猛不丁地跳出来把我们给撂倒。
刘戡师2个团固守,但在日军的人海战术加钢铁打击下,几个小时之内就被打残了。
还有1个团,再上。
打到下午,只剩下三分之一,两个军事主官:团长受重伤,副团长当场战死。
刘戡已经杀红了眼。在没有预备队可派的情况下,干脆把身边的卫生兵、辎重兵、炊事兵这些平常用不着打仗的“杂役兵”都组织起来,带着他们往前冲,指望能收复失地,但此时败局已定,任凭你再勇也无济于事了。
笔架山阵地陷落,已失去作战能力的刘戡师后退10里,进入了下一道预备阵地。
得亏徐庭瑶的预备阵地筑了整整6道,要不然还真不够使的。
在日军夜袭中再次败北的刘戡悲愤难当,如果说上次是没有准备,这次算是准备充分了,但仍然是一天解决问题。
他拔出手枪,指向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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