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悲剧不断地在各地上演,安条克四世的国王在整个犹太地区到处驻扎。他们不是来征粮征税,也不是动员打仗,而是来扫荡犹太人的“迷信”宗教的。
应该说,安条克四世的行动多少还是取得了效果。
坐落在基利心山上的撒玛利亚圣殿祭司们首先站出来宣布:他们与现在的这些犹太人无关,并且他们愿意皈依希腊人的宗教。于是,安条克四世命令他们把基利心圣殿改建为宙斯神殿。
这件事情引发的效果绝对是轰动性的。许多此前还在坚持信仰的犹太人和混血犹太人开始动摇,他们的世界观开始发生转变。一些人表示叛教,另一些人尽量掩饰自己犹太人的身份。
更多的犹太人无所适从。他们既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信仰,又对眼前乱象不知所措。
人们在寻求庇护,呼唤领袖,人们在渴望突然出现一个如同当年摩西那样的人出来,解救这个民族脱离水火。然而,那千百年前的传说是何等遥远,摩西死了,上帝是否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死掉了呢?
人们心中开始产生疑问:既然耶和华是全能的上帝,为什么当他的儿女遇难、他的圣殿被损毁、他的祭坛被玷污的时候,他依然还是那样默默无闻地端坐在遥远的天堂宝座上,任凭人间的信徒们因为他的缘故受苦受难却无动于衷呢!?如果他知道了,那么耶和华派来的拯救者何在!?
在耶路撒冷西北面,有一座小村镇,叫做摩顶(Modin)。在这里居住着一批为了躲避迫害而从各地逃来的犹太人。
大群难民和匆匆归来的本地居民,一下子把这个默默无闻的巴勒斯坦小村庄变得热闹非凡。久不见面或者新近结识的人们在忧心忡忡地交头接耳,交流着各自的见闻。外面各地、各城的迫害与屠杀行径令所有的人毛骨悚然。对于这些普通的犹太人来说,摩顶是他们最后的精神绿洲和心灵安定之所。人们希望国王的官吏能够放过个座偏僻的小地方。
与大多数犹太人的聚集点一样,摩顶没有圣殿却有一座祭坛。既然有祭坛,那就肯定有祭司。没错,在这个人口稀疏、偏僻落后的小地方也有一家世袭的祭司。现在的祭司大家长叫做玛他提亚,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希腊人对巴勒斯坦多年的统治,造成很自然的文化融合现象——事实上,只要不触动敏感的民族和宗教问题,犹太人也是很乐于接受外来文化的。老祭司玛他提亚的家就是个明证。
老人有五个儿子,每个人都拥有双重名字:一个希伯来名字,另一个是希腊名字。这种两名并行的状况一直持续到耶稣时代,以至于人们在称呼此阶段的历史人物之时,很多情况下都是希腊名和希伯来名混用的。甚至于我们现在聊到的玛他提亚老祭司,他所使用的名字都是希腊味道十足的。由此看到,当今西风东渐之下国人大起西方名字的时髦并非自当代始,几千年前水深火热中的亡国犹太人已经在如此行事了。
这段时间里,德高望重的老祭司十分繁忙。从各地前来避难的犹太人纷纷登门拜访,其中有不少还是从耶路撒冷逃出来的祭司。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玛他提亚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副天下大乱的画面。他担心,小小的摩顶也会难逃此劫。
玛他提亚已经老了,他很希望在平静里结束自己的祭司生涯,然后吧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这不仅仅是个信仰传统问题,也算是给了后人一个养生的饭碗。但是,在约旦河两岸蔓延的迫害风潮,却令老人感到深深的忧虑。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国王的官员们一时疏忽,将这座偏僻的小村庄丢在脑后。毕竟,有那么多繁华的城市,塞琉古王朝的官兵又何必跟一个小小的摩顶村过不去?
与世无争的人永远都希望偏安一隅,即使是在咄咄逼人的攻击迫害者面前,只要能够留下哪怕一点点生存空间,他们也会选择忍气吞声的生活方式。
然而,历史证明:凡是企图以这种方式平静度过一生的人,注定难免要面对诸多风浪,有时候甚至要在波澜起伏中过一辈子。这一点,当一天早上,玛他提亚打开房门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站在玛他提亚面前的,是一群拿刀动剑的塞琉古军人,其中为首的是一位从耶路撒冷赶来的官员。那位官员当面向老祭司表示:他们此行前来是为了向摩顶人宣告国王的命令,并且希望摩顶百姓能够按照国王的意思办——皈依希腊人的宗教,放弃自己的信仰。鉴于玛他提亚是一位当地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希望这个祭司能够作出一些表率来。
站在国王的官员面前,玛他提亚一时无语。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是站在一个可怕的十字路口上:是为了继续平静地生活下去而放弃信仰,为了这个信仰而让全家遭受折磨甚至杀害?他必须作出选择。
沉默,同样是沉默——无论是在地中海边的塞琉古四世,还是在耶路撒冷的以利亚撒,他们都经历过令当事人十分煎熬的沉默。
大概已经习惯了祭司们的沉默,希腊人已经变得有点耐心了。很多次,当他当面向祭司们宣布国王政令的时候,所见到的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经过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总会有一部分人答应跟自己合作,另一部分或被处死,或者逃亡。逃亡者中,有相当一部分逃到了摩顶村——这也是这些来自大城市的官员愿意屈身来到这样一个偏僻乡下的原因。
其实,一路上荒废的田园、萧瑟的城镇,已经令前来摩顶的官兵们开始思念巴比伦的沃野繁城了。与贫瘠落后的摩顶相比,被反复攻掠、拆掉城墙的耶路撒冷也简直成了天堂。他们实在不相信在这样偏僻山野中的人们能够对抗多久。
“如果你和你的全家,愿意与国王合作,你们将会得到国王的奖赏和册封”,希腊官员尽可能友善地向玛他提亚补充着。
在大多数高傲的征服者眼里,对于贫困中的被征服者,在刺刀的点点寒光之下,一点点的荣华富贵往往会比较容易地让他们乖乖顺从。这个办法马其顿人在很多地方屡试不爽,那么在摩顶这个穷乡僻壤应该也不会例外。
沉默,老祭司依然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沉默之后呢?当然要做出选择,无论这个沉默要持续多久,除非将沉默作为答案——这就是所谓无言的默许吧。
军官大概看出老人的心理天平正在倾斜吧。他决定再做点事情促进一下事情的进展。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士兵们把老人带到了村镇中心的广场上,那个犹太人献祭的祭坛边。
广场上早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士兵们已经占领了村子。很多村民、祭司、外地逃难前来的百姓被他们抓来,正在祭坛前熊熊的火光旁默默地站立。
一会儿,人群开始微微骚动起来,士兵先后带来了好几位在村子里有些影响力的人,最后的一个是老祭司玛他提亚。看来,这些马其顿人是有备而来,并且经过了精心的筹划。
与圣殿祭司们相比,那些希腊人对散布在乡间的丘坛祭司们还是比较放心。几百年来,耶路撒冷的圣殿祭司派对于散布于乡间的丘坛,一直是采取打压、贬损态度。出于政治和经济的考虑,这些圣殿祭司甚至把丘坛当作信仰不纯正的象征,而全然不在乎自己乡下同行们的饭碗问题。所以,贯穿南国犹大的历史,国王与祭司集团的斗争,圣殿祭司与地方丘坛祭司之间的斗争,犹太传统宗教与迦南外来宗教之间的斗争从未间断。在这些矛盾斗争之中,圣殿祭司对地方丘坛祭司的态度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高傲派头,以至于让大多数来自于草根的祭司们对耶路撒冷圣殿里那些整天为了控制民脂民膏而争斗得头破血流的祭司们完全不以为然。
如今前来的希腊人,不相信这个摩顶小村里的老祭司会对圣殿祭司们的遭遇有多少同情,因此也不大相信他会像那些死不改悔的圣殿祭司一样跟自己硬到底。按照最通常的理解:没有在一个体制下得到多少利益的人,是基本不必为这个体制尽忠守节的。既然如此,希腊人有十足的把握认为:今天,在威逼和已经给出的丰厚利益条件下,本村的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物都会在大家面前宣布接受国王的命令。
先从谁开始呢?官员把目光投向了玛他提亚。如果这个老祭司首先行动,其他的事情多半可以省掉。现在,在老人工作多年的丘坛上,一头屠宰好的猪正静静地躺着,需要玛他提亚做的,只是象征性的献祭仪式,只要动一下祭坛上的火,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玛他提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