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46
本着不激怒北魏的原则,王仲德的答复相当客气:我们这次是去洛阳给我们晋朝的祖先扫墓的,并不是想和你们魏国作对。只是你们的守将自己放弃了滑台城,才借这个空城暂时歇歇脚的,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不会影响晋魏友好的大局。
不过拓跋嗣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又让叔孙建派人直接找刘裕交涉。
刘裕在重复了一遍和王仲德类似的话语后,又再三表示晋、魏两国是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自己向来珍惜与北魏的传统友谊,绝不会与北魏为敌。
拓跋嗣其实也并没有打算与晋军全面开战的意思,见刘裕给足了自己的面子,便也就没有再继续纠缠,只是派大将于栗磾率部在黄河北岸严阵以待,以防止晋军进攻黄河以北。
于栗磾是当时著名的猛将(后来西魏八柱国之一的于谨是他的六世孙),勇冠三军,善使一把黑槊,故刘裕在写给他的信上尊称其为“黑槊公麾下”,从此于栗磾便有了“黑槊将军”这个雅号。
就这样,刘裕和北魏算是暂时达成了和解。
当然,滑台城刘裕是不可能再还给北魏了,所谓的“借这个空城暂时歇歇脚”却一借就是多年,终刘裕之世,始终都没有归还—颇有现在某些老赖“借的钱下个月就还给你却终生都不还”的那种味道。
而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姚泓也得知了晋军大举入侵的消息,连忙召集群臣商讨应对之策。
东平公姚绍(姚兴的叔父)说:如今我们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应收缩兵力,巩固根本。安定(今甘肃泾川)偏远孤立,不如把它放弃,把那里的镇户全部迁到长安,这样我们就能多出十万精兵,即使晋、夏交相入侵,我们至少还能保住关中。
但左仆射梁喜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意见:我认为不能这么做。现在镇守安定的齐公姚恢(姚泓堂兄弟)一向很得岭北人心,有他在,赫连勃勃就无法迫近长安,一旦放弃安定,夏军就能轻松进至郿城(今陕西眉县)、雍城(今陕西凤翔)。现在我们关中的兵力足以应付晋军,没必要先自残手足。
经过一番考虑,最终姚泓还是采纳了梁喜的意见。
但吏部郎懿横还是觉得不妥,便在会议结束后,又秘密找到了姚泓:姚恢当初在姚弼叛乱时,曾经立有大功,现在却被置之于死地,他心中能没有怨气吗?而且安定孤危,濒临强敌,那里的百姓大多希望返回关中。如果姚恢鼓动这些回乡心切的军民发动叛乱,后果不堪设想。我觉得还是得按东平公说的办,把姚恢调回长安。
姚泓沉默不语,良久后才发出了这样一声长叹:姚恢如果真的是心怀不轨,如果现在征召他,只能是加快灾难的到来罢了!
是啊,事到如今,他又能怎样呢?
征召姚恢回来,他有可能反得更快,但不征召,他还是可能造反,只是可能会晚一点。
这种情况,有点像一个疑似的癌症患者—如果化疗,有可能身体承受不了死得更快;不化疗,可能还是会死,但至少可能会慢一点。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他再怎么努力地思考都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就如风再怎么努力地吹拂都无法抹平水上的波纹一样。
算了,还是听天由命吧。
当然关东也是不能不救的,姚泓派大将阎生、姚益男分别率骑兵三千、步兵一万前去救援洛阳,同时又命在蒲坂的弟弟姚懿率部南下陕津(黄河北岸古渡口,位于今山西平陆),作为声援。
然而,晋军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还没等后秦援军赶到,王镇恶、檀道济已经率部从荥阳(今河南荥阳)、成皋(今河南荥阳西)逼近了洛阳!
NO.247
后秦洛阳守将陈留公姚洸(姚泓的弟弟)大惊失色,连忙把部属找来研究议对策。
宁朔将军赵玄说:如今晋军已深入国境,人心浮动,且我军兵力上也处于劣势,如果出城迎敌,一旦失利则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将外围守军全部撤回,固守金墉城,等待援军。只要金墉没被攻下,晋军必然不敢越过我们西进。这样对方困于坚城之下,时间长了必然疲敝,我们再寻机破敌。
金墉城之前我们也曾提到过,它是洛阳西北角的一座小城,在魏晋时期是专门用来关押顶级政治犯的,晋惠帝皇后贾南风、一度篡位称帝的赵王司马伦等众多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大人物都曾享受过下榻于此的待遇,因而此城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固。
结合当时洛阳后秦守军兵微将寡的实际情况,这基本上是可行的最佳方案了。
可惜,这个世界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好的作品不一定会畅销—比如我那本《被低估的圣王—杨坚大传》;好的建议也不一定会被采纳—比如赵玄的这个提案。
他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说话的是姚洸的司马姚禹:殿下英武过人,谋略超群,所以才被委以重任,独当一面。如果这样躲在城中不敢出战,岂不是有损威信,又怎能不受到朝廷谴责?
主簿阎恢、杨虔两人是姚禹的党羽,也纷纷附和姚禹。
早已没了主意的姚洸一看支持姚禹的人多,便马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就仿佛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找饭店,看哪个店人多就去哪里吃一样。
然而姚洸不知道的是:姚禹见洛阳形势不妙,早就有了叛降之心,之前他已经和东晋主将檀道济暗中往来过了,现在当然要助晋军一臂之力!
就这样,在姚禹等东晋地下党人的极力鼓动下,姚洸不但没有集中兵力,还按照“在大海里打个鸡蛋让全世界人民都吃上蛋花汤”的科学原理,下令从本来就不多的洛阳守军中分兵防守外围各地。
其中赵玄的任务是率千余兵马防守柏谷坞(今河南偃师南)。
临行前赵玄流着泪对姚洸说:我深受国恩,甘愿以死相报,我死不足惜,只可惜殿下你不听忠臣之言,将来必悔之莫及!
赵玄刚到柏谷坞,晋军就已经打来了。
他带着那可怜的一千多人拼死抵抗,但毕竟寡不敌众,柏谷坞最终陷落,赵玄本人也身受十几处创伤,战死沙场。
随后晋军继续前进,由于洛阳外围的各地守将大多望风而降,很快就兵临洛阳城下。
就像很多懵懂少女在发现意外怀孕后第一时间总是要去找肇事者让对方负责一样,姚洸见大事不好也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姚禹—你出的主意,你要负责啊!
但哪里还找得到?
姚禹早已经偷偷出城投奔了城外的檀道济!
这下姚洸更加手足无措,在思想斗争了两天后,他不得不打开城门,向晋军投降。
就这样,在被后秦占领17年后,洛阳再次被晋军收复!
洛阳失守,对已经危机重重的后秦帝国来说,无疑是一次重创,但令后秦主姚泓担心的,还不止这个。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弟弟—驻守蒲坂的并州牧姚懿又起了异心!
皇位如此多娇,引无数兄弟竞折腰!
别看姚懿当初反对姚弼篡权那么起劲,但其实他的野心并不比姚弼小,现在见大哥姚泓处境艰难,顾此失彼,觉得这正是自己突袭关中,夺取皇位的绝佳机会。
至于能在皇帝宝座上坐几天,他当然不会考虑—圣人不是说了吗: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过把瘾就死,这辈子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