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9
这样一来,桓温的计划是彻底落空了。
一个人在外地失去了收入来源,明智的做法肯定是趁自己手头还有些路费的时候尽快回家——再待下去,一旦钱财耗尽买不起车票,他可能就永远回不去了。
晋军如今的情况也与此类似。
离家千里又失去了粮食来源,桓温当然也只得选择尽快撤军——再拖下去,一旦粮草耗尽,他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他下令烧毁战舰(由于河道水浅,这些舰船已经无法返回了),丢弃辎重,全军改走陆路,向南撤退。
听说晋军退兵,前燕众将纷纷要求追击。
慕容垂却不允许,他说:晋军初退时心情紧张,一定会严加戒备,以精兵断后,而且他们没打过什么大仗,并不十分疲惫,此时追击,我们未必会有胜算。不如暂时放过他们。等他们走了很远一段路以后,看到没有追兵,必然会松懈下来,而且那时他们也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们再发起攻击,就稳操胜券了。
正如慕容垂所料的那样,在生性谨慎的桓温布置下,晋军在撤军时的阵容还是相当整齐的,即使不是无懈可击,至少也算得上是防备严密了。
由于生怕燕军在河水上游下毒(这一带的河流大都是自北向南流入淮河的),桓温大军不敢喝河水,一路掘井而饮。
就这样,在几天的时间里,他们昼夜兼程,一口气走了七百多里,到了襄邑(今河南杞县)。
这个时候他们的状态和刚出发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桓温一直在提醒他们要防备追兵,但就像“狼来了”这个故事所讲的一样——多次说狼来了但狼始终没出现,慢慢地别人就不再相信了,桓温说的次数多了,却始终没见到追兵,慢慢地士兵们也就不再那么警惕了,队形也逐渐松散下来了。
在体力上,他们更是严重透支。
超级紧张的心情,超高强度的行军,超重负荷的挖井施工,把他们累得都快趴下了。
好在,现在他们离东晋的国境线已经不太远了。
终点就在前面!
他们的判断,无疑是对的。
只不过,那将是他们人生的终点!
慕容垂早就命慕容德率四千骑兵,从石门赶到襄邑,埋伏在了附近的山沟里;他自己则亲率八千精锐骑兵,远远地跟在了晋军的后面,数日后再全速出击,并按照其预定的设想,正好在襄邑赶上了晋军。
随后慕容垂下令对晋军发起猛攻。
此时晋军早已疲惫不堪,加上毫无防备,仓促之间根本不知道后面的追兵来了多少人,哪里能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
只能是兵败如山倒,你逃我也逃。
逃不多远,前面又是一声炮响,伏兵四起。
慕容德率军挡住了去路。
这下晋军更是乱做了一团。
逃吧,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哪里还有地方可以逃?
打吧,此时他们连打喷嚏的力气都没有了,哪里还有力气打仗?
一场屠杀开始了。
很快,五万晋军就被斩首三万余级,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侥幸逃出了前燕军的魔爪。
但他们的厄运还没完。
走到谯郡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前秦军。
原来,一直旁边在观战的苟池、邓羌等人见桓温落败,知道“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来了,连忙率部出击,在谯郡(今安徽亳州)截住了晋军。
晋军毫无悬念地再次大败,又损失了万余人。
这一战史称“枋头之战”——不过实际上枋头只是对峙,主要的战事发生在襄邑。
枋头之战是桓温一生中遭受的最惨痛的一次失败,此战之后他声名大减,不得不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巩固自己在东晋的地位上,从此再无余力染指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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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失意,就有人得意。
与失意的桓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慕容垂。
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候,他挺身而出,只手擎天,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干脆利落地击败了桓温,一举挽救了覆灭边缘的前燕帝国!
这一战充分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让他大放异彩,名满天下,声望如日中天!
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
与得意的慕容垂形成鲜明对比的,除了桓温,还有慕容评。
在慕容评看来,慕容垂的大显身手,正凸显了他的无所作为,让他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慕容垂的威望本来就高,现在又建了如此大功,声名更盛,对自己的执政地位显然是莫大的威胁。
对这样的危险分子,他当然要拿出慕容垂对付东晋军的劲头来想尽一切办法打压。
慕容垂为他麾下的将士表功,请求封赏。
慕容评却认为他这是拉拢军心,全都一一否决。
眼见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竟然得不到朝廷的承认,素来爱兵如子的慕容垂当然不能接受,忍不住与慕容评在朝堂上争辩起来。
见慕容垂竟然不把自己这个太傅当领导,不把自己这个叔叔当长辈,慕容评更加恼火。
是可忍,叔叔我不可忍!
他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除掉慕容垂!
事关重大,为了稳妥起见,他又为自己找了个同盟军——太后可足浑氏。
可足浑氏对慕容垂也早就看不惯了,两人当即如榫头和卯眼般一拍即合。
然而,他们不光做人的水平不行,害人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居然还没行动就走漏了消息——被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兰建知道了。
两人连忙将此事告知了慕容垂,并劝他先发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慕容暐的庶兄),其他人都不足为虑。
平心而论,凭借慕容垂的威望和实力,如果在此时发动政变,诛除不得人心的慕容评,成功的概率是很大的。
但慕容垂却断然拒绝了:骨肉相残而致国家于动乱,这种事,我就是宁可死,也绝不会做的。
数天后,慕容楷和兰建又再次找到了慕容垂:那边已经下了决心,吴王您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
慕容垂还是坚决不同意:如果他们实在是容不下我,我宁可出逃以避开他们,别的做法我是绝不会考虑的!
不过,虽然话说得斩钉截铁,但慕容垂对自己该如何应对并不确定,内心深感忧虑。
尽管这件事他并没有对家中任何一个人讲,但他的心事还是被世子慕容令看出来了。
慕容令是他的长子,他最爱的前妻大段妃所生,不仅聪颖过人,而且极为骁勇果决,深受慕容垂器重,他悄悄对父亲说:您最近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是不是因为您功高望重,越来越被猜忌了吗?
见自己的心思被爱子点破,慕容垂也就不再隐瞒:是啊。我竭尽全力击败了强敌,保全了国家,没想到功成之后,反倒让自己没了容身之处。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思,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慕容令回答:主上暗弱,大权尽在太傅手里,他又嫉贤妒能,我们家的灾祸随时可能发生。我觉得咱们要想保全自己而又不失大义,不如逃到旧都龙城(今辽宁朝阳),然后上书请罪,等待主上明察,如果他能悔悟,那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能,只要把守住卢龙塞(今河北迁西喜峰口),我们也足以自保。
这和慕容垂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他心中的疑虑顿时如雾霾遭遇劲风一般一扫而空,感觉一切都明朗了,便当即表态: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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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69年11月,慕容垂假称去郊外打猎,换上便装,悄悄出了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