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7
舰队绵延百里,十分壮观,桓温立于船头,意气风发。
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心腹谋臣——参军郗超。
郗超对桓温说:这条水道是临时挖掘出来的,恐怕很难一直保证畅通。如果敌人坚守不战,万一水运不畅,粮草供应不上,我军可就危险了。
随后他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供桓温选择。
上策是马上弃船登岸,全军走陆路直趋邺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争取速战速决;
中策是屯兵于济水一带,专心运粮,囤积粮草,等到储备充足后在明年夏天再进军,这样虽然迟缓,却可以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见桓温始终未置可否,郗超急了:如果舍此二策,继续这样连军北上,那是下策啊。一旦我们不能迅速取胜,拖到秋冬季节,枯水期的到来会让后勤运输更加麻烦,而且北方寒冷,三军将士又缺乏冬装,恐怕到时我们担忧的,就不仅仅是粮草了!
然而,无论他怎么费尽心思磨破嘴皮,桓温始终都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他之所以不用其上策,其实很容易理解——毕竟这种冒险激进的方式和桓温本人不打无把握之仗的谨慎个性格格不入,就如柴油和汽油发动机一样根本无法兼容。
但他不接受中策的原因就相当令人费解了——这种力求万无一失的作战风格,看起来简直是为桓温量身定做的,匹配度堪比龙虾和十三香,为什么他还是要拒绝呢?
我个人觉得,也许他是在顾忌朝中众多的反对派——他担心自己在外的时间太长,那些人会乘机做手脚,威胁到他在朝中的地位。
他不是不想这么干,他是不能这么干啊。
事实上,这一点连他的对手也非常清楚。
前燕大臣申胤就曾说过:晋室衰弱,桓温专制其国,晋国朝臣中的很多人都不愿看到他得志,不愿看到他北伐成功,一定会在暗中百般阻挠,拖他的后腿。
也许正因为这样,桓温觉得这个中策太缓,耗时太久,而不得不选择了郗超眼中的下策。
可是,郗超最担心的后勤运输问题,该如何解决呢?
桓温对此早有考虑,除了汶水、清水这条线外,他还安排了另一个备份方案——命豫州刺史袁真从寿春(今安徽寿县)出兵北上,占领谯郡(今安徽亳州)、梁国(今河南商丘),再西进到石门(今河南荥阳北),然后开挖石门,将黄河水引到睢水(古淮河的支流),这样运粮船就可以从睢水直达黄河沿线。
无论如何,多了一个冗余方案,东方不亮西方亮,这边不通那边通,毕竟要稳妥得多了。
就这样,桓温没有听郗超的,继续稳扎稳打向前推进。
他先是派部将檀玄攻克了湖陆(今山东鱼台),生擒前燕守将慕容忠;接着又在黄墟(今河南兰考东)大败前燕下邳王慕容厉,慕容厉全军覆没,只身逃回邺城;随后其部将邓遐、朱序又在林渚(今河南新郑)击溃了前燕将领傅颜。
见晋军节节胜利,中原民众也纷纷响应。
前燕高平(今山东巨野)太守徐翻举郡投降;前任兖州刺史孙元则率众起兵,配合晋军作战……
慕容暐大惊,连忙调集兵马,以其庶兄乐安王慕容臧为统帅,前去阻挡晋军。
但慕容臧的水平比起桓温就是小舢板比航母——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自然是连战连败,损兵折将。
7月,桓温率军到了枋头(今河南浚县)。
枋头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距离前燕国都邺城仅有百余里!
一时间,邺城震恐,人心惶惶,皇帝慕容暐和主持朝政的太傅慕容评也如同不会游泳的人突然溺水一样惊慌失措,只能毫无章法地胡乱挣扎。
慌乱之下,两人一面紧急派人到前秦请求支援,一面甚至打算放弃中原,撤回辽东。
NO.128
力挽狂澜,方显真英雄本色;扭转乾坤,才是大丈夫所为。
危急时刻,赋闲多时的慕容垂站了出来,主动请缨:臣请求率军迎击晋军,如果不胜,陛下再走也不晚。
在慕容暐和慕容评的眼里,慕容垂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如同一剂威力巨大但副作用同样巨大的药品——只能被束之高阁。不过,在这种危及存亡的时刻,当然也顾不上什么副作用了,只好再次起用慕容垂,封他为南讨大都督,领兵五万,率范阳王慕容德等人南下御敌。
出征前,慕容垂又请求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等人与他一起随军。
事已至此,慕容暐和慕容评当然不可能不准,但心里却颇为不快——他们难免会觉得慕容垂有乘人之危任用私党的嫌疑。
慕容垂出发后,慕容暐觉得还是觉得不踏实,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茶饭不思睡觉不香女人不想,只好又再次派使臣向前秦求救。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主动提出愿意割让包括洛阳在内的虎牢关(今河南荥阳)以西土地。
要不要去救前燕呢?
苻坚召集群臣商议。
大臣们大多认为不该去:当初桓温第一次北伐打我们的时候,燕国也没有帮我们,这次我们为什么要去帮他?
王猛没有发言,却在会议结束后悄悄找到了苻坚:燕国虽强,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让桓温占了中原,对我们没有好处。我觉得还是应该出兵,帮助燕国一起击退桓温,等桓温退走后,燕国估计也实力大损了,到时我们再趁机攻取它,这不是很好么。
苻坚连连点头。
就这样,他马上答应了前燕使臣的请求,派大将苟池、邓羌率军两万前去救燕。
但前秦军并没有直接赶赴枋头前线,而是绕到了颍川(今河南禹州),随后就停驻在了那里,坐观成败,准备等前燕和东晋双方拼得两败俱伤时再介入。
此时前线的战局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抵达枋头之后,大概是考虑到进军速度太快,部队有些疲劳,桓温便驻军于此,准备稍作休整后,再北上攻打邺城。
没想到这一休整,他就再也没能前进一步——因为慕容垂已经率军赶到了这里!
两军在枋头隔着黄河对峙。
低手争斗,才会显得热闹纷呈;高手对决,往往是平淡中见杀机。
慕容垂和桓温两人都清楚对方的能力,都不敢贸然大举进攻,只是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战。
慕容垂率先出手,派奚罗腾率军攻打在晋军担任向导的前燕降将段思,将其擒获。
桓温接着出招,让原后赵降将李述到燕军后方去招徕旧部,开辟敌后战场,没想到李述出师不利,很快就被燕将奚罗腾击斩。
晋军连连受挫,士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桓温担心的还是运输问题。
随着秋季的到来,汶水、清水果然如郗超所料那样迅速进入了枯水期,水位急剧下降,难以承担运粮的重任,他只能寄望于袁真早日能在石门开辟出另一条路线。
然而,他注定是会失望的。
因为他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慕容垂!
慕容垂绝不可能漏过一点战机,就像**牌(此处广告招商,有意者请和我联系)管道绝不可能漏掉一滴水一样。
他一眼看出后勤运输是晋军的关键所在,在他自己在枋头牵制住桓温的同时,早就派其弟慕容德率一万五千名精锐骑兵赶赴石门,阻止袁真开凿。
当时袁真已经顺利攻克了谯郡、梁国等地,正指挥部下在石门拿着铁锹吭哧吭哧挖河呢,没想到挖到一半,前燕军就来了。
仓促之间,晋军将士根本来不及把铁锹换成长矛,根本来不及从民工模式切换成战士模式,怎么可能是前燕骑兵的对手?
很快,晋军落败,前燕军控制了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