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黄抚勾这等官人,花荣还能拉下脸来,真要从马上拖下来押回城中交王黼处置,花荣也硬得下心肠,哪怕黄抚勾往日交割粮草还有与花荣喝酒言笑的交情在。
可如许扶老携幼哀哭而走的百姓面前,花荣却无言应对。
难道跟他们说晋王号令,不及于岢岚军折家军?折家军让开通路,在北面死战的韩世忠两部,同样陷住了绝大险境之中!
难道跟他们说,晋王在汴梁搅动风云,好容易才掌握了朝中局面,竭力经营出一支军马,正在渡黄河赶来,但是拥御驾在军中,行程哪里赶得及?
难道跟他们说。晋王已经竭尽全力了,从河东到燕地,现在与女真鞑子死战的,只有晋王麾下人马?
不管什么理由,可就算是从晋王到俺们,已经拼尽了气力,还是没有护住此刻太原府中百姓!
这个大宋,到底是怎么了?女真崛起,终会南侵,晋王如此英雄人物,现下也陷入危局,前途莫测,而如果这个大宋没有晋王,眼前这幅景象,又会惨酷到如何地步?
晋王啊晋王,哪怕是你,能挽回这天倾之势否?
花荣颓然垂首,任黄抚勾和大队百姓从身边涌过,身后甲骑,都默然注视着眼前一切。
多少车马人潮,纷纷从身边涌过,其中官服犹在身上之辈,比比也是,都掩面从这些如礁石一般的甲骑身边绕过。
这是总崩溃之势,这个浮华太久的大宋统治体系,已然朽裂败坏得只有内斗的本事,已经没有和外敌决死拼杀到底的勇气!
花荣猛然抬头,大声下令:“俺们神策军,就与这太原同殉也罢!继续入城,寻着王安抚,说什么也要守住此城!不管多久,也要等到晋王的到来!”安抚使衙署当中,已经是一片纷乱景象,到处都是火把扰动,到处都是人影奔走。
长长的车马队伍已经在衙署照壁前等候,此刻城中还能找到的人马上千,俱守着安抚使衙署外面等候,只等着王黼一声号令,就撤出太原府去。
王黼在一片黑暗中的节堂,望着满地狼藉静静不语。
折可求这一记让开通路,只是简单动作,却将河东战局整个败坏,更不用提此刻女真东路大军也已然蜂拥南下!
谁也没有想到,素来以忠勇闻名的折家军,在有折彦质这个刚直烈性之人坐镇的情况下,还出了折可求这样的人物。
难道真是大宋末世了么?连折家军都不可恃了?
不管怎么说,女真军马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势如破竹南下,一直打到了太原府西大门楼烦了。太原若是在韩世忠杨凌赶来之前陷落,则北面卢俊义所部还可以走太行八径撤往河***世忠兵马则只有被女真军马合围,覆灭在汾河河谷中的下场了。
杨凌起家精锐败亡,则满朝之敌,自然就要群起而上,将他撕咬得粉碎。而已然失去威权的赵家圣人,还能不能号令天下强镇,打赢了女真的这一战?而更大可能,是杨凌据残部而负隅,先在大宋打一场内战再说!
只怕在女真大军两路杀入汴梁之后,这大宋朝局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罢。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听着那连呼带喘的声音,王黼就知道是索超来了,在外听他号令奔走集中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人马,已然是累得够呛。
王黼抬手,黑暗中目光精光四射,让喘着粗气的索超就是一个哆嗦。
索超祖上虽然出身京营,可在河东已经三代,在此间乡土情重,现如今只有联合神策军留守兵马,总能打一打!
王黼沉吟了片刻,“欲逃文官,悉数斩之,城中百姓,出者放行之,另外,胜捷军接管城防,所有兵马,均由王禀统领。”
文臣百余年的积威之下,饶是索超已经隐隐觉得大头巾辈的权威此时已经有动摇之势,还是噤若寒蝉的垂首领命,看着王黼站起身来,大步走出节堂之外。
多少安抚衙署幕府中人,因为实在和王黼关系太深而不好先奔,这个时候已经等得抓耳挠腮。看到王黼出来,顿时飞大闹,包括太原附廓县令在内,也赶紧上前,“走了罢大人,退守黄河,再图反攻,河东事不可为,且留有用之身。”
王黼却不曾答话,身前身后,几十名雄壮甲士拱卫,身后索超已经是大斧在握,他重重一挥手:“一个不留,杀之无罪!”
王黼长叹一声,“本官已经错了一次,万万不能错第二次啊!”
天色渐渐明亮了起来,冷而惨淡的阳光,照在太原府城头。
城内城外,一片狼藉景象。从太原府四门向外,道路上践踏出了大片大片的脚印,连远处的麦田,都被踏平成泥泞,深深车辙纵横,铺满了太原府城四下大地。
绵延十余里上,满是倾倒的大车,丢弃的细软,破衣烂衫,踩掉的鞋子,间或还有孩子的啼哭声在这片变得死寂的府城之外的荒凉土地上响起。这却是在夜中和父母走散的孩子在无助哀哭。
城内城外,到处有黑烟冒起,有的尚翻卷着火星,有的却是黑烟转淡,渐渐熄灭,廓内廓外,不知道多少屋舍被主人匆匆放弃,有人趁乱打劫放火,在吴敏走后,半个府城都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女真鞑子兵锋抵达楼烦的风声传来,满城官吏人心惶惶,尚幸太原城头,还有大宋军旗飘扬,胜捷军太原府后路大营之军,还是以微弱兵力,留在此处,在满城皆逃之际,死死的钉在此间!
太原南门敞开,一群群的人被押解了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雕花刺青,正是原来太原府城中的破落户青皮,尽是昨夜趁乱打劫放火之辈,被擒获之后,一批批的押解出来,垂头丧气的跪倒在引汾河之水灌入的护城河沿,一队疲倦万分的胜捷军甲士在后看守着,只等着将主传来将这群垃圾如何处置的号令。
在这群被擒获押解出来的人渣之后,两眼熬得通红的花荣也带着十余名亲卫匆匆而出。
昨夜满城惊溃,花荣赶到安抚衙署,已经是人去衙空,太原城中到处燃起火头,到处都是奔走哭喊的百姓,局势已经混乱到了极处,这个时候女真鞑子只要遣二三百骑而来,说不得就能借势冲入太原城,而花荣这区区数百骑,就要被惊乱的百姓裹挟,哪怕就是想死战到底,都无能为力!
其时局势,已经达到了危急的顶点,花荣这个时候只能挺身而出,将麾下甲士一队队的分遣出去,捉拿趁势作乱之人,组织人手救火,遣甲士保护重要的官仓武库,恨不得一个人做两个人使!
幸得太原府几十万军民,终还有不愿意弃故土而走之人,在胜捷军甲士们挺身而出之际,也纷纷站了出来,跟在这一队队甲士之后,四下奔忙。
好容易等城中逃难人潮出城而去,城中局势稍稍平稳之后,花荣又飞速赶去接过城防,另外赶紧传令回后路大营,让他们组织车马人手,尽力将后路大营囤积的如许多重要物资赶运入城。
到了后半夜,当太原府城之内又赶回了一个步军指挥连同千余辅军民夫之后,才勉强将城上城防布置出点模样,除了南门保持开启之外,其余三门用土石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