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三指挥的指挥使,是原来石三郎副手之一,唤作贺大,身子长大,原来在禁军中也是马军出身,原来父亲不知道在都门禁军中得罪了谁,发遣到了西军之中走一遭,贺大跟着父亲在西军中吃了十余年的辛苦,在西军当中也没混出头来,倒是贺大打熬出一身不坏筋骨,又习得一些马上厮杀之技,后来贺大父亲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总算是回来汴梁,可是家也平了,原来一个小武官的阙也没了,只等从最低正兵做起。
郁闷之际,一命呜呼,好歹贺大顶上了他的兵额,那时候偏偏又要成立拱卫禁军,这种好事,不轮着无依无靠的贺大,还能是谁?拱卫禁军遣散,贺大也跟着流落回乡,境遇只是比他父亲还要惨,这一家两代,不知道怎样就是霉星罩顶。
还好贺大当日在营中识得石三郎,就跟在他在水关码头吃一口辛苦饭,贺大能打能熬,就是性子软点,遇事糊涂点,石三郎照应下也有了个他身边心腹的地位————虽然码头苦工头子身边心腹,说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光彩的就是。
宫变之日,贺大跟着石三郎糊里糊涂的走了一遭,就记得光是来回跑路了,最后居然为有功之臣。晋王成立新军,石三郎自然是重用的,而贺大也捞着一个马军指挥使的差遣,至于寄禄本官之类的阶级,他也没这个脑子来算。
反正总而言之,两代以来,第一次这么风光,贺大郑重其事的给自家起了一个官名,从此以后就叫贺光宗,上父亲坟痛哭祭拜一场之后倒是下定决心要将这差遣勾当好,偏生他这等人,让他上阵打仗,说不定还来得,但是管一个马军指挥,建制内正兵骑军二百余,辅军夫役一百六七十。战马一百六十匹,驮马走骡一百一十余,兵刃甲胄军资是一个贺光宗算不过来的数字,更不必说那些军中细若牛毛的条令军法,领军旧例。
一切行事,只是力不从心,瞪着两只鸟眼发怔,提拔这些人为军将,也是杨凌临时举措。拱卫禁军这些人要安置,更要借以扩军震慑汴梁朝中诸公,自己还要集中人手在中军作为骨干。这么多坑哪有人来填,只得临时安插这些宫变时候有功之臣,只等以后慢慢替换不合格的军将。
结果因为汴梁朝中诸公发动了这局政争,这事情上面,还未曾来得及着手,贺大自家力不从心,寻石三郎帮手罢,石三郎又是个聪明人,在被杨凌选入黑云都磨练之后就不愿意与旧部多相往来。
没奈何间贺光宗将一个旧识张七召入军中,为自家亲卫,张七也是旧相识,拱卫禁军出身,只是在市井中厮混,贺光宗倒是佩服他的主意多本事大手面阔,张七入营本来贺光宗是当为臂助的,却没想张七镇日只是在营中瞎混,几次为厢中原捧日军晋王老人抓着行军法,还是贺光宗自家去求保出来的。
贺光宗情面上软,遇事更是不机敏,难得有决断,而张七就越发放肆,营中勾连人马,纵酒使钱,无所不为,时常还与一群人密密商议,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贺光宗拘管不得,坐困愁城,本来想寻石三郎拿个主意,谁知道石三郎却被撤了差遣,为晋王软禁监看起来了!
这下贺光宗彻底没了法度,干脆撒手,随着这几日军中禁令越来越松,连厢都指挥使都调走了,贺光宗每日就在自家帐中,着亲卫守着门口,喝上两角,以遣愁怀。
直娘贼,倒是不如在水关码头,吃饭打架睡觉来得爽快,就是真听晋王号令,去甚河东厮杀一遭,也没什么了不得,偏生困在这汴梁,不知如何是好!对于贺光宗这等糊涂人来说,想得还不甚深,也就是喝酒而已。
对于一些军中明白人而言,却是为现在紧绷的时局,吓得连觉都睡不成,这日晚间,贺光宗又摆上晚酒,也不讲究什么佐酒之肴,就是一碟子盐豆,一盘鸡子,喝得有滋有味的,等酒意上来,就管他娘的睡去,随情势如何罢,再差还能差过此前父子两代霉运当头?
正慢饮之间,忽然就听见营外骚动,一个个纷纷在叫嚷:“快看!快看!”其实论起来,营中这两天比前些日子骚然之态还要安静不少。原来奔走联络的诸般人等都沉寂下来,今日突然夜间骚动,外间全是军汉奔走嚣嚷之声,贺光宗停了杯盏,以他见识,都知道大事不妙!
军中最怕夜惊,这个时候闹将起来,不要不可收拾罢!一瞬间贺光宗就丢下酒肴,大步就出账而去,正和入内的亲卫撞了个满怀,贺光宗醉醺醺的老大不耐烦:“什么厮鸟事情?”亲卫引着贺光宗就奔帐外:“将主,晋王府邸,与太上别业,都烧起来了!”
这一句话吓得贺光宗浑身酒意都化作冷汗滴落下来,窜出帐外,就见营中军士全都乱纷纷的涌在四下,一边发出各种惊呼乱喊,一边望向晋王府邸所在方向夜空,就见两处火头,延烧而起,直入天际,除了自家营中,周遭营盘也全都轰然骚动起来。
无数军汉,只是乱嚷:“晋王府烧起来了!太上行在烧起来了!直娘贼出了什么乱子?”那些潜在军中,只等到时发作的内应们一个个也慌了手脚,只是看着越少越烈的火光。难道就这般发作了不成?怎生没人知会俺们?晋王府烧起来也就罢了,怎么太上行在也一火而焚?今夜汴梁,到底要闹出多大事情?
就在这纷乱之间,每座营盘之外,都响起了马蹄纷乱之声,就听见一声声呼喊刺破这纷乱喧嚣景象,如轰雷一般在夜空中响动,“有乱军会攻晋王府邸,并攻太上行在!晋王已领亲卫平乱,乱军不足破也!凡老捧日军中出身军将,则速出营,应晋王调遣!其余人等,但忠于晋王,闭营自守,不得搅扰参与乱事,但有违令,平乱之后,晋王定斩不饶!”
时间推回到杨凌府邸与太上别业延烧起来之前,大队骑士,蹄声惊破夜间静谧,直入太上别业之前。太上别业,安静得就如世外之地一般,这般情境,让赵佶与环绕在他身边原来亲信之人,如何承受得了?
原来是在整个帝国的巅峰,整个大宋都在围绕着他们转,现在就沦为此般境遇,所以赵佶与身边一干人等,哪怕受到极大约束限制,都在拼命想法设法,试图重回原来地位,就算再不能如前一般为大宋太祖太宗之后,君权之重的圣人官家,至少也要能回居禁中,哪怕与士大夫辈再度分权,甚而哪怕和这个杨凌在朝中敷衍周旋下去!
所以赵佶和懿肃贵妃,才拼命的推动朝中的一起关系,哪怕摆低姿态也在所不顾,反正他们就在此间形同软禁,别人说什么,也只是听闻不见。
周游布置,果然就一下搅动了朝局,加上河东女真入寇消息传来,内外之因并举,局势就飞速的紧张起来,杨凌和朝中文臣,外间军镇,一决之势就迫在眼前。
虽然赵佶这般人与外间消息传递异常不便,且蔡京等辈也未曾极力联络这位太上——赵佶毕竟根基深厚,扳倒杨凌之后请回头上来再限制削弱文臣士大夫权柄么?可别业之人,仍然能感受到这局势的变化,最直接的表征,就是原来监看太上别业的晋王直加上黑云都亲卫几二百人,将这个不大的别业看得铁桶也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