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赵佶今天问得突然,稍稍一震之下杨凌脸上顿时就显出了略微慌张,又略微不平的愤愤之色,又一副有些惧怕的模样,僵在那里片刻,先不说话这副表情,可是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许久的赵佶也不说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杨凌脸上的神色。
赵楷却在旁边连嘴里的唾液都干了,急切之下,却又不敢说话,只是恨恨的看着杨凌,直娘贼的,杨凌这厮安安稳稳在汴梁生财,应奉圣人,辅佐我这个三大王,有什么不好?偏偏还有和这些粗鲁军汉藕断丝连,这事情岂是做得的?
岂不知你才入汴梁的时侯,最遭人忌恨的就是对军伍的影响力?也不知道是哪个活该绝户的,告这种刁状,准是那个直娘贼的大哥手下所用之人,饶是向来气度闲雅的三殿下赵楷,这个时侯都忍不住在心里大骂村话了。
然后又在心里替杨凌打气:“抵赖不认便罢,圣人现在还用得你,不会计较太深,只要将来当真和军中断了关系,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这几年关键时刻,只要你能撑过去便罢,只要我能接位,将来就算你被贬到那个穷山恶水,只要侥幸不死,也能让你回转汴梁。”现在赵楷心里信誓旦旦,至于将来真有那么一日,他是否还记得倒霉的杨凌,那就得另说了。
杨凌僵立半晌,缓缓拜倒:“正是臣所为两军移镇,臣百般拼凑,挪用了十九万贯的资财,接济之收条尚在,帐目也清楚,当奉于圣人面前,以备圣人详查,臣本来还想发自己家财以助之,后来也罢了,臣罪无可赦,但请圣人处断。”
几名随侍在赵佶身后的伴当都在脸上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色,这家伙,居然怎么就认了?以后从这能生财的家伙手里得好处是不必想了……或者这个消息趁着还新鲜,赶紧卖出去给谁,先结个好再说?
赵楷是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血就喷出来,赵佶不动声色,静静看着杨凌,语气却很堪玩味:“十九万贯?为什么要行此事?”
杨凌跪得笔直,语气却满满不平:“臣只是不服气罢了,那西军算是什么东西,当日臣去救他们的时侯,苦不堪言,硬仗都是微臣麾下在打,平燕大功能给的都给了,臣辛辛苦苦经营而来,应奉天家的资财,也从圣人手里挖出去给他们,臣和军中袍泽好歹有一份渊源在,看着他们凄惶上路,心下哪里过得直?圣人以应奉天家之任,让臣手里还有腾挪的余地,就东拼西凑了些,算是借支给军马的……说是借支,其实就是私相授受,臣罪实重。”
赵佶居然笑了笑:“杨卿倒是甚讲义气……”
杨凌却是苦笑:“臣就算是不讲这份义气,难道就没有有心人拼命将臣和大军扯到一处了?现在两军也互调出外了,臣也将禁军上下得罪了个精光,却不知道还要臣做什么,以表清白之心,不过臣之罪已经铸下,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求稍稍垂念臣对圣人的耿耿忠心,让臣还有将来为圣人效力的余地。”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杨凌刚才的愤愤,象是将气力用光了,现在才想起自己这次错处有多重,垂头丧气的跪在那里,赵佶站定脚步:“怎么没有发家财以瞻大军呢?”
杨凌耷拉着脑袋,轻声回答:“腾挪经营所得支给大军,还算是圣人恩养士卒,臣发家资,就不知道算什么了,琼崖瘴疠之地,臣不想去走一遭。”
赵佶突然冷笑出声:“琼崖瘴疠之地?你的身份,说明正典刑也就明正典刑了,岂是在琼崖瘴疠之地走一遭就能了结?要不是你还有这份最后谨慎,就是朕加恩,也容不得你。”
杨凌无语,只有免冠叩首而已,在赵佶身边侍立之人,每个人看向杨凌的目光,都跟看死人差不多,就算不死,这一状也算是告准了,私自发天子内库以交接军伍,还想有什么前程不成?
赵楷是心灰意冷,看都不想多看杨凌一眼,一些大伴是心里盘算,杨凌遗下来这好大一笔资财,该怎样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哪怕杨凌自己心里有数,这个时侯背心都忍不住冒出了一阵冷汗想在大宋这个时代,在军中继续保持影响力,实在是有些逆天了口牙……
哪怕自己随身带着主角光环,都有点hold不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赵佶却话风轻轻一转:“起来罢,先罚你俸一年,为朕白当差执役你的帐,朕也是要遣人查的,别以为再能为所欲为,朝臣待两军的确薄了一些,你却要明白,两军不比西军,是没有根脚的军马,自然有些差别,这也是人情之常情,要是你和两军军将还有往来信,在上面也要和他们分说一二,朕自然在后面要想法弥补他们一二……”
周遭之人,全都做瞪大眼状,下巴几乎能砸着脚面,这个峰回路转,未免也太过于展开了罢?杨凌也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了赵佶半晌,才突然重重磕头,在石板路上碰得重重有声,然后眼眶都红了,站起身来,一副要擦不敢擦,感激到了骨子里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的模样。
赵佶微微一笑,有点志得意满,上位者用人心法,使功不如使过,说实在的,杨凌这人,表现太过于完美,让他领兵,就打下燕京,击败女真,让他理财,就让三司上下都瞠目结舌,让两军出外就出外,让他去查禁军财计事,得罪人就去得罪人。
越是这般近乎完美的臣子,君上反而越不敢用,现在赵佶才算是抓到他的弱点,这家伙野心勃勃,还想朝上升,要不然他继续对两军示好是为什么?而且在应奉天家事中,他手脚也不见得干净了,能腾挪十九万贯给两军,留给自己的说不定就有五六十万贯,也有人在他面前进言了,杨凌将南门外别业经营得各种奢侈华丽,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现在杨凌是他一刻也离不得的人物,而且需要他出大的气力,握着他把柄在手,随时就能翻出来敲打他,他在自己这个皇帝面前,也得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帝王手段,无非如此就是如此。
大臣与军伍交接,其实说透了,在地位足够高的大臣这个阶层当中,也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王黼有没有和童贯交接,好得如穿一条裤子也似?如果身边大臣对于军将没有足够影响力,君王又怎么通过身边大臣来控制着这些军队?
政治说到底还是人对人的事情,两军这么一支没有根脚,没多少历史关系,没多少大臣有影响压制,反而要找到一个可以控制这支军马的人物收而用之,将这人放在身边,随时牢牢掌控另一方面,当然少不了分化压制削弱。
杨凌始终保有一点对两军的影响力,至少在此次削弱两军的这几年当中,赵佶甚而乐于见之,在赵佶身边告这个刁状的,也是地位不高不低之人,蔡京梁师成之辈,这等真正的大人物,却没有在这上头多说半句。
杨凌偷眼看着赵佶那副志满意得的模样,脸上还辛苦维持着感激到骨子里面的表情,心里却在大骂着赵佶祖宗十八代,刚才那几个头可磕得不轻,现在脑浆子都还在晃荡算了,为成大事,只要不拿老子当兔子,就都忍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