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还看见了杨凌身边的薛永,这个当年大家都瞧不起的薛永,现在也是披甲裹着战袍,铁盔上面红缨飘动,俨然一副大宋战将的模样。
看到他们如此景况,那薛永掉过头去只是不理,和当日比起来,大家和薛永的地位变化当真天上地下,命数如此,夫复何言?
杨凌立马站在一边,迎着这些郭药师部属其中有些人不驯的目光,心里面苦笑一声,他自然知道这些人心里面在想着些什么。
身边诸位将领,此时此刻,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薛永更是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刚才那番话,杨凌却挥挥手,将他赶到后面去。
他看着这些老卒,突然问:“可知道你们,为什么落得今日下场?”
底下沉默一阵,一个最为高大的汉子昂然道:“成者王侯败者贼寇,有什么好说的?俺们都是燕地饥民成军,跟了几位将主,无非都是挣扎求活,俺们从来都是无依无靠,哪像贵人如你,背后有大宋做为靠山!打输了就是打输了,还有什么话好说?要杀要剐,给俺们一个痛快就是,别折磨人!”
杨凌嘿嘿一笑:“你们不是有女真做为靠山么?”
那高大汉子一愣,随即反驳:“女真是异族,哪里是俺们的靠山!无非用完就拉倒,郭药师其人不用说他了,现在想的无非就是抱上女真大腿,俺们跟着他这么久,恩情已经还完!”
杨凌猛的大喝一声:“你也知道女真是异族!你们都是燕池子民,看看你们将自己乡土百姓糟蹋成什么模样!还要我们大宋,来替你们燕地挡住你们引来的女真异族!你们也知道你们是汉人!我告诉你,大宋不是我们的靠山,而是我们的责任!每逢汉家土地,有涂炭危险的时候,总有汉家男儿会站出来,如你们在战场上碰到的那些男儿一般,豁出自己的性命,让汉家土地百姓,不要变得如今日燕京一般!这就是你们一败再败给我们的原因之所在!”
那高大汉子浑身一震,低下头来不说话了,说到民族大义,虽然他们这些厮杀汉在这种战乱时候,无非就是跟着上峰厮杀,能多活一天就是赚的,饭都吃不饱,哪里有时间去考虑那些事情,只不过每一个男儿的骨子深处这些东西都是无非抹去的。
所以杨凌说到这里,他们似乎都是有些羞愧之感,但是此人随即又抬头起来:“俺们自然知道自己是汉人,可是南方汉家朝廷,有多少年不管俺们了?俺们自己挣扎求活,哪里又错了?反正到了最后,俺们也没再跟着女真走,现在在你手里,要怎么处置,随意就是,其他的不必多话!”
身后薛永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刘大头,你这厮竟敢如此顶撞杨小杨将主,可是想死?俺成全你!”
杨凌又伸手拦住了他。笑笑:“刘大头,好,你的名字我记住了,今日之事,一则你们是汉人,再加上破城掳掠杀人,你们手上也没沾什么血,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二则是你们没跟着女真人再走,甘心当异族的鹰犬,也有可恕之道,所以,饶了你们就是!从此在薛永使麾下听令!”
杨凌说完,掉马就要走,却又回头大声冷笑:“别以为能厮杀,能经战阵,我就凭着这个才饶恕你们了,老子是让你们在战阵上面赎罪!薛永,以后最苦的差使,最危险的战阵,就都让他们顶在最前面!流够了血,死够了人,出够了气力,也许你们还能做回一个汉人,到时候老子再看看给你们安排一个什么出路,你们现在,不过是用你们的血来继续乞活而已!”
说罢,杨凌掉头就走,数十骑顿时簇拥他越过壕沟,壕沟当中。这些汉子呆呆的站在那儿。不敢相信突然峰回路转如此。
只有薛永带着数骑板着脸站在那儿,大声下令:“直娘贼的,都听明白小杨将主说什么了!赶紧将这里清理干净,才有饭吃。不然就在这里喝泥汤!论着俺的心,你们一个个都活不成!”
那汉子刘大头狠狠的盯了薛永一眼,猛的低头,加倍卖力的干起手中的活计,身边诸人。也都反应过来,壕沟当中,顿时一片水花响动的声音,人人都拿出了吃奶的气力。
这边杨凌,再不回顾,仿佛就只是做出了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安排,在手指当中放过了几只蝼蚁的性命一般,似乎随时就可以将这件事情忘在脑后,今后也再不会记起来。
可是知道他的人如韩世忠等,或者聪明如吴玠。心里面前明白,杨凌恨不得从后脑勺都笑开花了。
这些出身燕地,百战余生,还知道一些女真内情的老卒,正是这场战事最为宝贵的财富,以他们为骨干,压服这周边左近的豪强,燕地素出强兵,更兼家家堡寨有马,只怕转眼之间就能扩充一两千轻骑出来。这些可不是将来要还回去的白梃兵,是他杨凌的直领嫡系!
现在杨凌等若在孤军和全天下在作战,手头实力多一分就是一分。
这样平白掉下来的好事情,到哪里找去?
果然正如他们所料。杨凌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只是在竭力忍住心中的得意,这些郭药师部属,他也没奢望用一席话来让他们从此就洗心革面,从此忠心耿耿追随他了。
无非就是用得着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些弃了郭药师,除了打仗其他不会的汉子,不跟随于他,还能怎么办?那番话,说实在的,恐怕这些降卒也理解不了,就当是对牛弹琴了,顺便再让自己行为,看起来足够的冠冕堂皇。
将来如何,慢慢的再将他们同化在军中就走了,这些无处可去的家伙,估计同化起来,也不会太难。
北上以来,虽然日后会生什么,不去想了,可是眼前这些,还都是些不错的消息!
杨凌所部,到了这里,燕京城里飘扬的旗帜已经是他管不了的了,燕地豪强,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是纷纷变幻王旗,向着神策军投诚。
每个寨堡,或多或少都是将自家精壮子弟送了一些到神策军中,马匹粮饷都是有援助,在大宋汉官没有派遣来之前,他们还是保持一定独立性的,在这等时候,杨凌所实施的无非就是以安抚为主。
大军所到之处,自然是秋毫无犯……
一月时间便是如此过了,毕竟在朝廷没有拿出一个章程之前,大军都是以镇边为主,杨凌所在也不能出了燕京地界,神策军兵马虽然有所涨动也不过就是在万人左右。
时间转眼到了宣和五年,北地的雪已经开始融化,朝廷的利益纷争终于是抵定,王黼罢相,左迁河东宣抚使,童贯被贬岭南,而蔡京已经年近八十,蛰伏已久,却是重新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