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间,穆长风身形原地拔起数丈高,旋风一般旋转,然后猛然在两个叛军军卒的脑袋上借力,身剑合一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向了尹子琦。
尹子琦大惊失色,但他作为叛军主将,自然也不是酒囊饭袋之辈,危机当口,他怒吼一声,手里的长枪不退反进,拧了一个耀眼的枪花,恶狠狠的刺向穆长风。
穆长风的剑尖与尹子琦的枪尖剧烈碰撞,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借此当口,尹子琦狞笑着翻身上马,一夹马背就往阳面的山坡下冲。
他是叛军主将,自然不屑于也不会与一个江湖人正面刀兵相接,他明白穆长风的用意,只要他逃下山坡,混入山坡下数千军卒之中,什么刺客都不怕,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穆长风还待追击,却被一层层包围上来的叛军士卒拦住,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想为孔晟诛杀叛军主将,好结束这种战斗,结果功败垂成,连自己都身陷重围了。
但冷不防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马背上一名身着官军明光甲的青年将领,眸光坚毅,见是南勇,穆长风心内大喜,南勇箭术高明,箭不虚发,或许能直接射死正往山坡下逃窜的叛军主将尹子琦。
南勇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尹子琦所在的位置,他从杀进山谷的瞬间,就小心翼翼地纵马从一个隐蔽的角落往山坡上冲,一路上射杀叛军数十人,终于还是攀上山坡。
南勇屏气凝神,从身后的箭壶里抽出三支羽箭,他搭箭引弓,一触即发。
穆长风紧张地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纵身弹射,放弃与叛军士卒厮杀,如风飘舞的身形在叛军士卒头顶上掠过,跃上了一棵挺拔的歪脖子树。
南勇射出的三支羽箭呼啸而下,分成上中下三路直奔尹子琦的背心和马匹。
尹子琦意识到不妙,身子猛然俯下紧贴在马背上,射向他背心的羽箭固然躲过,但还有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坐骑臀部。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猛然扬起,生生将尹子琦甩脱在地。
尹子琦就地翻滚,又避过了南勇致命的一箭。
而就在此时,凝立在树之巅的穆长风冷笑一声,手里的宝剑奋力投掷而出,宝剑如同银龙横空掠过,尹子琦刚从地上翻滚而起,正要从下属军卒手里夺一匹战马继续下山,不料穆长风的飞剑又至,措不及防之下,宝剑洞穿他的后心,尹子琦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嚎,胸口处喷射出鲜红的血雨,整个身子趔趄了几下,就晃荡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不过,穆长风自觉以自己的力度和准头,尹子琦要想活命,概率不足十分之一成。
南勇在山坡上纵声高呼:“叛将尹子琦伏诛!诛杀贼兵!”
孔晟狂喜,纵马冲杀,放声怒吼:“叛将尹子琦伏诛!归顺朝廷者,既往不咎!顽固反抗者,杀无赦!”
“叛将伏诛!!!杀啊啊!”山谷里的官军不论是睢阳军还是后面增援来的夏邑军,闻言都兴奋地狂呼起来,声震四野。
听闻尹子琦身陨,山谷里的叛军士卒几乎是被扎破了洞的气球,瞬间就散了气,失去了继续拼死血战的勇气和斗志。
叛军士卒开始且战且退,四散溃逃。
此时,唐根水竟然以一千人马杀退了叛军五千众的进攻,反过来,也冲杀进山谷来,两下夹击,将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卒围堵在山谷中、山坡上。
很多官军士卒已经杀红了眼。手里的刀枪剑戟挥舞着,连己身的伤亡都毫不在乎,仅凭着一口为兄弟报仇雪恨、为朝廷建功立业的气,透支着生命潜力,同时也发挥出近乎无穷无尽的战斗力。
红日高悬,整个首阳山谷内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息,硝烟四起,一两只苍鹰发出凄厉的鸣叫,在山谷上空高高盘旋,久久不去。
血战结束。
叛将尹子琦被南勇和穆长风联手诛杀,数万叛军军心浮动,且战且退,被杀红了眼的官军驱逐着,惨烈的战场从山谷一直延续到两侧的山麓下,接近三个时辰的激战,以官军惨胜而结局,叛军大部分丧命山谷内外,少数在叛将率领下逃亡济阴郡。
孔晟站在山坡中段,身侧横插着方天画戟,追风则默默立在他的身侧,似是知道主人心情极为糟糕,追风连声响鼻都没有。
触目所及,全是黑压压一大片的尸体。从孔晟这个角度望过去,以官军尸身为多。虽然战果和伤亡结果还在最后的统计之中,可孔晟也估摸出了一个概况,心头之凝重无语言表。
一片悲声传过。
数名睢阳军卒抬着一片木板,木板上静静躺卧着雷万春令人不忍目睹的尸身。雷万春身上至少中了十余箭,各种创伤无数,有不少明显已经深入血肉,翻露出其内的白骨森森。他的身体曲着双膝,双手犹自呈紧握状,面容上的愤怒被一支横穿他面颊的羽箭给生生阻断,以一种诡异的狰狞的悲壮如今展现给幸存的官军。
身后,数百战后余生的睢阳士卒哀声骤起,几面被战火焚烧了半截的军旗无力地在空中摇曳着。
南霁云身负重伤,他的两条腿都被叛军用长矛刺穿,上半身也中了两箭,没有数月的将养,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南霁云躺在木板上,双眸紧闭,泪如泉涌,肩头剧烈的颤抖。
他与雷万春并肩作战多时,战友和挚友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没有能体会南霁云此刻失去最亲密战友的这种苦痛,撕心裂肺的痛让南霁云几乎要窒息过去。
南勇纵马驰至,翻身下马,神色哀伤凝重,抱拳低低道:“督军大人,此战,我军完胜,歼灭叛将尹子琦以下十余人、叛军一万八千人,降卒四千五百人。”
孔晟缓缓抬头望着南勇,静静聆听着南勇的下文。单从战果来看,这一战完全达到了战前的预期,实现了预期的战略目的,可以说战果辉煌,经此一战,相信叛军在半年之内没有力量再组织对睢阳一线的进攻了。
但孔晟更重视的还是己方的损失。
“我方……睢阳军阵亡三千七百人,伤八百余人。”
“我军阵亡一千一百人,伤四百余人。”
南勇的话让孔晟听了嘴角一抽,脸色变得异样的难看。
伤亡之重,比孔晟想象中的还要大。睢阳军一共出动六千人,伤亡过大半,差点就全军覆没。而孔晟率军三千人,折损竟然超过三分之一多,这是孔晟自成军参战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
这样的惨重代价,让孔晟突然想到,这样的战争究竟意义和价值何在?生命前赴后继,在血与火中壮烈牺牲,是如此的疯狂和脆弱。
眼前密密麻麻倒卧在山谷中的尸体正在被官军士卒清理着,孔晟缓缓闭上眼睛,眼眸中掠过一幕幕无情的血腥厮杀,口中轻叹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末了,孔晟缓缓推开保护在自己身前的李彪李虎等人,慢慢奔下山坡。
他分开神色哀伤落寞的睢阳军卒,冲进人群,陡然单膝跪拜在雷万春的尸身前,泪如雨下,悲声高呼:“雷将军,英灵不远,孔晟拜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