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怪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双方都没能做出合理的应对措施。
但这场大雨而言,得利更多的还是唐兵,毕竟神武军的前锋营实力远远逊于大食兵,他们只是胜在来得突然,一时间让马赫迪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这场仗继续打下去,用不两天,对方必然会发现前锋营的虚张声势。
到时候,形势必然会向不利的一面转变。
这场暴雨恰恰打乱了战场的节奏,不论大食人或是唐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战。
谁也不可能打败谁,谁也很难在这场混战失败。
崔胤带着数十部众跟着前面的唐兵不断冲杀,战场的紧迫与刺激使他忘记了疲惫,极度亢奋的精神让他浑身下都充满了力量,好像使不完一样。
终于,前方的压力忽然消失了,这时前面传来了消息,他们居然已经杀出了混乱的战场。
前方的唐兵并没有调头杀回去,而是径直向前直冲,在暴雨不辨东西,崔胤也只能咬着牙跟着一路直冲。
身边的唐兵越聚越多,原来杀出重围的并不止他们,还有很多人。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向前的速度开始变慢,并不时有消息传回来,其一支唐兵已经与丞相的军取得了联系,并且得到了撤回大营的军令,然后便以接力的形势一道道的传下去,告知所有从混乱的战场撤下来的士兵们。
崔胤意识到,再想回去,已经是不可能,凭他们这几十个人,一旦遇到大食人,绝无生还之理。
很快便有身穿皮甲的骑兵疾奔过来,为他们这一对人做起了向导,指示着正确的方位,使他们不至于再一次的迷失道路。
“你们是哪个营的?跟住前导骑兵队,不要分开,雨下的大,迷路会很危险的!”
一名军官模样的骑兵在路过崔胤等人身边时,大声的叮嘱着,听口音是关人,崔胤便大声的答道:
“我是朝廷宣敕使者崔胤,请速带我去见丞相!”
“什么?”
那骑兵军官显然是没听清,抑或是听清了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这大雨遮蔽了一切的战场,怎么可能出现天子使者呢?
“我是天子使者崔胤,请速速带穷去见丞相!”
这一次,那骑兵军官听清楚了。
“既然是使者,便请跟好了,某这便前面引路!”
惊讶之色在骑兵军官的脸稍纵即逝,应对也十分的从容,并没有低级军官见到天子使者时的手足无措。
这让崔胤不禁暗暗感慨,看来这数年的动乱已经让李唐皇室的威信降低到不能再降低的程度了,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低级军官都不对天子使者有畏惧心理,更何况那些高级的将军和官吏呢?
实际,这倒是崔胤妄自菲薄了。李唐毕竟拥有天下百年,纵使数年的动乱致威信受损,也绝不至于到这般地步。不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都有相当一部分的官吏是忠于李唐皇室的。
只有神武军这个异数的异数才会对李唐皇室的威权少了一些本能的畏惧。
崔胤本是不想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暴露身份,但苦于跟随自己的数十死士,还有希尔凡城内苟延残喘的葛宏业,思及之共同与其经历了生死之战的袍泽们,他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向秦晋求助。
见到秦晋,已经是掌灯时分,战场的大雨也渐渐转为雨,可淅淅沥沥的却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
军帐内生着一盆炭火,面坐着铜壶,壶嘴处咝咝的冒着热气。
又湿又冷的崔胤下意识的向炭火盆靠近了一些。
这西域的天气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在盛夏,可一场大雨能让整个一片地域变得和深秋一般。
“崔兄何时到了战场的?快快,到这里来烤烤火,喝完热汤……”
秦晋的热情让崔胤有种想哭的冲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从生到死,再由死到生,和两世为人别无二致,此时身在暖意融融的军帐内,此前一直被紧张所压制的各种复杂情绪才在瞬间喷涌出来。
再想起那些已经长眠在湿冷泥水的袍泽们,崔胤通红的眼眶内终于有大颗大颗的热泪洒落。
秦晋见状还以为叶尔凡城已经陷落于大食人之手,毕竟这种小城是根本抵挡不住大军奋力一击的。也许崔胤是在城破的战乱匆忙逃出来的。
可脱险以后哭鼻子,却让秦晋有点大跌眼镜。
此时的好男儿都以驰骋疆场,杀贼立功为荣,似这般小女儿状可实在是丢人呢!
不过,秦晋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轻视,事实,他也不会轻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能够在大食军的重围全须全尾的逃出来,已经很不简单了,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庸人。
唯独让秦晋觉得可惜的是,没有见到葛宏业,可惜了这个智勇双全的好苗子了。
叶尔凡从绝对安全的后方突然变成了前线,这里面有秦晋估计不足的地方,但他早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不会像崔胤一样哭鼻子。
喝下一碗热汤以后,觉得肚腹一团火热,流失的气力也在一点点的回到身体,崔胤才回忆起了日间残酷的战场。
听了崔胤的讲述,秦晋也在不觉间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区区数百人居然在今日的战场吸引了数千大*锐。
而正是自己亲领前锋营抵达了战场,才间接的救了这些英勇无畏的大唐将士们。
不,他们之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得救,都死在了获救的前夕。
这是战争的残酷之处,开疆拓土的热血永远都是掩藏在累累尸骨的地基盖起来的高楼大厦。
崔胤的内心至此依旧不能平静,惋惜着那些战死疆场的大好男儿们。秦晋虽然领兵多年,却甚少有此感慨。
“崔兄今日经历大生打死,是秦某思虑不周……”
“不不不,丞相不要如此说,崔胤三生有幸能与这如许多的大唐好男儿共历生死!”
这并非崔胤客套的场面话,而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如果没有今日的生死之战,他还以为所有的阵杀敌和建功立业都是金戈铁马的热血沸腾呢!
也正是今日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以至于影响到其为官数十年的行为准则。
“请丞相派兵去救救葛将军吧!”
崔胤又把葛宏业此时的处境着重讲述了一遍。听罢,秦晋反而放心下来,便笑着安危道:
“放心吧,葛将军已经不会有危险了,只要前锋营尚在坚持,大食人不会吃力不讨好的去攻击希尔凡城。”
秦晋只没想到,这个崔胤自己想象勇敢太多了,居然在脱险之后,又肯冒着生命危险回到战场去抢回战死袍泽的遗体。
这当然与神武军的规矩大相径庭,可秦晋依旧佩服崔胤,由此又对他的印象再一次有了改观。
似今日对一个人的印象在短短时间内有了数度变化,还是头一遭。秦晋重新仔细的审视着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崔胤,竟觉得像捡到宝了。
这是个有担当,又有勇有谋的人,放在地方可以为一方长官,领兵也可以为一路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