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唐人行事说话都十分讲究,仅仅送礼一道有许多学问,赛义德为此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领悟其的门道。他现在只需拿出对付唐人一成的心思,能够哄得人服服帖帖。
此前许多人都告诉赛义德,阿巴斯是个对商人并不友好的总督,与年轻的优素福可远远不同。
然则,“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万世不移的真理。
围着瓷器和丝绸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又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不知道多少次,阿巴斯才恋恋不舍的直起身子,转向赛义德。
“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可有所求啊?”
说这话时,阿巴斯眼睛里的欣喜和贪婪之色已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然的冰冷。
赛义德心道,这老家伙果然不好对付,赶紧收敛了轻视的心思。
“小人无所求!”
说这话时他的身体略略挺起,直视着在呼罗珊一言九鼎的总督。
“无所求?”
在阿巴斯看来,商人求利,送这么重的礼,一定是有着寻常人难以做到的要求。
赛义德的回答让他吃了一惊,送这么重的礼竟然无所求,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总督容禀,小人作为一个商人,这些年在安西赚钱无数,这都是因为我大食兵锋正盛的缘故,走到哪里都会得到优待。可现在……”
话说了一半,赛义德居然作势垂泪流涕,继而又哽咽着说道:
“优素福将军带着我大*兵横扫安西,直抵唐朝腹地的张掖,小人义无反顾的加入了东征军,为东征军筹措军资,可谁想到……差一点,差一点啊……”
终于,赛义德说不下去了,竟然嚎啕大哭。
屋内只剩下赛义德嚎啕大哭的声音,阿巴斯看呆了,一个如此精明壮硕的商人居然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原因是什么?他的心开始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能是什么原因,一定是这个商人亲眼目睹了优素福的惨败的吧。
到了此时此刻,阿巴斯终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逃不过去正面面对优素福惨败的问题了,一时间失神竟重重的坐在了地。
赛义德顾不得擦去脸的鼻涕和眼泪,赶紧抢过去伸手相扶。
谁知道,阿巴斯居然一把推开了他,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好,你很好!”
如此一番插曲,算赛义德不再解释,他也明白了赛义德为什么送如此重礼而无所求了。
好一阵,阿巴斯才低沉着问道:
“说说吧,优素福惨败到何种地步,东征军还剩下多少人马?”
“差一点,差一点啊!”
赛义德连连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打下张掖,我大食军可以乘胜杀到唐朝的国都长安,可是这座城竟成了大食军的绊脚石,一个月的功夫,先后三次惨败,优素福吓破了胆,只知道仓皇逃命,数万大*兵像破布一样被无情的丢弃……”
闻言,阿巴斯的身体又晃了晃,做好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只觉得心疼彻骨。
“大食兵惨败,唐人夺回安西以后开始疯狂的进行清算,大食商人像土拨鼠一样,到处钻洞躲藏,数不尽的财货被抢掠强占,小人亲身体会,痛入骨髓啊!为此,小人宁愿舍弃千万身家,也要住我大食重夺安西!”
赛义德又是潸然涕下。
阿巴斯的情绪受到了感染,再看身边那堆瓷器和丝绸时,只觉得刺眼无。
“来人,来人……”
阿巴斯突然唤来了仆人,指着那些瓷器和丝绸,嘶声道:
“把这些东西都拿去,拿去做军饷,招募士兵!”
是赛义德这种破家为国的行为感染了阿巴斯,作为一个刚刚走出沙漠不到一百年的蛮族,大食人并没有什么国的观念,更没有唐人那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个人观念。
他们在意识还是那种弱肉强食,甚至于为利益驱策的蛮族,尽管他们已经取代了波斯王族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一代统治者,可骨子里还是只追求利益的。
当然,在大食贵族部落群体,也在若干年的统治过程,产生了一些忧虑国家的人士。如这位呼罗珊老总督阿巴斯,他现在既是帝国境内东部最大的诸侯,同时也是一个立志毕生为帝国而战的人。
因此,阿巴斯此生最厌恶的是商人,许多大食商人眼睛里只有钱,甚至于罗马人肯出钱,他们也乐于为那些异教徒们服务,出卖自己的族人骨肉。
赛义德显然是这群商人异类,他居然为了大食的强大和振兴,有着散尽万贯家财的决心和勇气。
如果阿巴斯这么将如此昂贵的丝绸和瓷器收入自己的仓库,那么从此以后,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和嘲笑那些只知道追逐金银钱财的商人呢?
阿巴斯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不了!
赛义德显然是大受感动,颤声道:
“总督岂能将这些东西都用作军饷呢?这,这是小人存心奉献给总督的,小人另外还有家资,可充作军饷!”
闻言,阿巴斯大手一挥。
“我家财宝何止这些?现在又是帝国和呼罗珊面对前所未有威胁,我又怎么能吝啬到一枚金币都要斤斤计较呢?”
说完这些话,阿巴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想要再补充写什么,但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在呼罗珊这几年积攒了巨万家资,起破家疏财的赛义德,可真是地地道道的贪财鬼了。
眼见着仆人将丝绸和瓷器都搬走了,赛义德又适时的送了一顶高帽。
“总督为国疏财,令小人一百分的敬服!如果帝国的大臣们得知了总督的义举,一定会相传称道的……”
阿巴斯虽然自诩与众不同,但归根结底也是人,被人如此夸赞,心也不免暗暗得意。
想一想也是,帝国贵族,尤其是阿巴斯哈里发的王室亲族里,又有几个人可以像自己这样拿出如此多的财物征兵打仗呢?
那些贵族只知道加税和收税,一旦没钱了,加一笔税。
倭玛亚王朝的哈里发和大臣们便是如此,弄得各种税收多如牛毛,其绝大多数都是针对异教徒的。
这也导致了帝国的尴尬局面,虽然帝国不禁止异教,可针对异教徒的如此多繁重的税收,则让很多人敢怒而不敢言,至于破产的异教徒,更有许多人加入了叛军。
长期针对异教徒人头税,无形为帝国的敌人提供了团结一致的客观理由。原本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他们敢合起伙来造反,帝国的铁蹄会踏平他们。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扎马斯在昏陀多那个吐火罗北部的小城宣布重建波斯,并自立为波斯王,像在茫茫黑暗的一盏灯,为那些分散在各地的异教徒指明了方向。
“扎马斯在昏陀多自立波斯王的事情,你怎么看?”
想到波斯复国这件事,阿巴斯开始细致的询问一些问题。在他看来,赛义德刚刚从东方返回大食,一定知道许多他所不知道的消息。
赛义德没想到,这位年迈的总督思维竟如此跳跃,刚刚还在信誓旦旦的要组织呼罗珊本地的士兵进行反击。现在又忽然提起了波斯立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