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和田地是税收的基础,如果不掌握这些数据,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能力的弱化会持续下去。战乱之时,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不打仗了,许多在战时交与地方州郡的便宜之权要悉数收回来。
而唯一胜任这份差遣的,除了第五琦则再无第二人。
在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之时,夏元吉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致仕,天子三次挽留,夏元吉三次坚持。
最后,朝廷接受了夏元吉的请辞,并晋为太师,封代国公。
夏元吉辞官致仕,也引得韦见素紧随其后,表请求致仕还乡。
不过,这一次,天子却是说什么都不允许了。
夏元吉的致仕,的确是年岁过大,身体已经难以支撑繁琐的政务,另一则原因则是以这种方式表示了对恢复丞相旧制的支持。他作为书令,乃政事堂宰相之首,自然不可能再去做丞相府的属官,但让出手权力,却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识时务,也换来了相当丰厚的回报。除了个人所获殊荣以外,其三个儿子俱受荫得官,入丞相府。
而秦晋之所以不同意韦见素与夏元吉一同辞官,是因为权力的交接是需要过程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尤其是一种制度的变化,可能非一两年之功也未必能够彻底完成的。
更何况,韦见素身体康健,精力过人,又是个有能力的官吏,留在朝的意义远大于致仕还乡。
在百官眼,秦晋是个低调又铁腕的人。在家人眼,秦晋像一头不知疲倦犁地的黄牛,每日非要派人三番五次的催促,才能回到家吃一口饭,睡一会觉。
而这一日,他却破天荒的,在日落之前进了家门。因为,他的嫡子出生了!
寿安公主为秦晋诞下一子,对丞相府而言这是喜添喜。秦晋破天荒的早早回家,对这个降临到世界的新生命,竟充满着欣喜与期望。
秦晋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的融入到这个世界,今日才觉得有了些许归属感。对繁素,他一直是以一种怜悯和照顾的心态相待,对她好也都是出于这个因由。而寿安公主,与之联姻本是政治的结合,虽然虫娘本人也很善解人意,可终究不是能够拴住他的那个人。
直到亲眼看到了呱呱坠地的小生命,秦晋忽然觉得,自己内心当尘封多年的某扇门,竟悄然敞开了一条缝隙。
他知道,他再也不能以游戏的心态来对待这一世的人生了。
嫡子诞生,整个秦府都沉浸在一种喜庆当。府的奴仆们候在胜业坊大街,对沿途经过的行人派送喜钱,以将这种喜悦之情播撒出去。
一辆华丽的轺车进入坊门,又转而拐进了与秦府一街之隔的府邸。这里是门下侍韦见素的府邸,而车乘坐的则是一个丽人,俏脸挂着若有若无的忧伤。
韦娢,作为韦府特立独行的存在,虽然有着族人无可撼动的地位,但无人之时的寂寥与空虚却是难为外人道的。
“坊有何喜事?”
下车时,韦娢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驭者赶紧答道:
“是秦丞相,公主为秦丞相生了嫡子!”
“是吗?”
听到此,韦娢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走吧,回去!”
韦娢仍旧喜欢居住在临街的那栋小楼,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这里距离他最近,可以躲在窗子后面,偷偷的看一眼从街匆匆而过的他。
这世间事,怕是如此,心心念着,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和人,或许才是最奢侈,最珍贵的。
秦府一连七日的欢庆,看在韦娢眼里,愈发有些意兴索然,她有时甚至在幻想,如果为那人生子的是自己,哪怕,哪怕作为没有身份妾侍……
不过,这种念头,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身为朝廷重臣的女儿,怎么可能给别人做妾侍呢?
“阿妹如何又发呆了?”
韦娢转过头来,却见兄长韦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她没好气的说道:
“阿兄每次都不请自来!没看到人家在这里纳闲吗?”
韦倜也不以为忤,他当然知道妹妹的心思。
“阿妹这哪是纳闲,分明要长出翅膀来,飞过那道墙去呢!”
“谁要长翅膀了?有话快说,没话走!”
被说了心事,韦娢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兄妹二人的关系很好,韦娢自然也不怕得罪了这位从小疼爱自己的兄长。
“阿兄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还赶阿兄走吗?”
“又来消遣人了……”
韦娢显然不信,但韦倜却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了一个纸封。
“看看,秦府的请柬!”
“秦府,请柬”四个字让韦娢的眼睛登时一亮,继而又有些气馁。
“又不可能是请我的!”
韦倜笑道:
“阿妹且看,请的是你啊?”
“何人相请,为何请我呢?”
“是寿安公主!”
半个时辰以后,韦娢坐在了寿安公主的榻前。
此时,孩子已经交由奶娘去喂奶,虫娘闲坐在榻,头发随意的披散着,看着韦娢似笑非笑。
韦娢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可仍旧被这个自己小六七岁的公主看的心里发毛。
照常的恭喜问候完毕,整个屋子里静的令人尴尬,韦娢发觉自己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合适。
好一阵,寿安公主才打破了安静的尴尬气氛。
“今日请姐姐过府,其实,虫娘打算为姐姐保一桩媒!”
立时,韦娢觉得这是公主的玩笑话,他们的关系虽然不是很亲密,但也因为诗会的缘故,十分熟络,这种玩笑还是第一次开。
寿安公主自打回到长安以后,经常的着急城贵妇们以诗会为名小聚,这其固然有联络关系,打探消息缘故,但归根结底,许多人的关系因为诗会而变得亲近了。
“姐姐不想知道,对方是谁吗?绝对是配得姐姐的大英雄!”
韦娢自然无法作答。
“姓秦,名晋!”
秦晋这个名字,果然让韦娢的心脏一阵不争气的猛跳,但她已经有些隐隐的愠怒了。满长安城的贵妇圈子里,谁不知道她对秦晋一往琴深,现在公主居然拿此事来消遣自己,是不是有些欺人了?
只不过,念着公主的身份与地位,韦娢忍住了没有翻脸,毕竟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父兄的地位。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任性的韦娢了。
寿安公主何等的冰雪聪明,自然看出了韦娢的不悦,便正色道:
“姐姐以为虫娘在说笑吗?当然不是!如果姐姐愿意,虫娘便愿意当这个媒人!”
韦娢浑浑噩噩的出了秦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闺房当,又是如何坐回在榻的。
虫娘的一番话的确让她心动了,然则却有一点,是自己心必须过去的那道坎。因为,算她嫁到秦家,也不可能是正室!无论身份地位,韦娢都没法与身为大唐公主的虫娘相。
如果问本心而言,韦娢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别说不是正室,哪怕是个侍婢,只能日日夜夜的陪在他身边也是乐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