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秦晋既然不是名正言顺的帝国掌舵人,不可能为了集权而绕过宰相。所以,即便宰相是一种分掉其权利的存在,也必须随时加以拉拢。权利真是个怪的东西,它往往相互限制又相互依存,如果抱着铲除一切,防备一切的态度,那么全世界都可能成为敌人。而一旦换一种角度,以利相和,则很可能是一种多方得利的格局。
秦晋一直笃信,各方多赢才是致胜的手段,但如何掌握这个度则是其的关键。
提起河北道的战局,两位宰相便都显得谨慎了。他们都不是以兵事见长的,算韦见素有过去江南地方宣抚的资历和功劳,但那充其量仍旧在权力斗争的范围内,和打仗毕竟不是一回事。
但是,既然秦晋让他们议论,总不能一点意见都拿不出来吧?
第一个说话的还是第五琦,政事堂的三位宰相,夏元吉的身体不好,经常请病假在家休养,韦见素是个三缄其口的人,因而只有第五琦不管不顾的表达自己的看法。
算是不在擅长领域的兵事,也试图发出一些独到的议论。
“贼兵之所以不作反应,也许是他们在欲擒故纵,如果朝廷放松了警惕,很可能会了史贼叛军的诡计。”
第五琦的说法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叛军在这数年来于朝廷的攻防战,不止一次的使用过欲擒故纵的战术,朝廷的兵马往往因为小胜而情敌冒进,最终却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因而,第五琦出于对以往战例的研究,谨慎的提出了他的看法,希望能够引起秦晋的重视。
秦晋揉了揉眉头,又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韦见素,他可不理会韦见素是否喜欢沉默,他需要的是韦见素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说出自己真正的看法。
看到秦晋征询的目光,韦见素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便只好捋着胡须说道:
“第五相公的意见老夫身为赞同,不过也还有几点补充之处,朝廷的粮食补给既要供给军队,还要满足民营的用度,这两者的例如何分配。一旦史贼叛军发起反击,民营虽有百万之众,又该如何应对?如果应对不利,被史贼叛军打了突袭,残局又该如何收拾?以三点,朝廷须得有备无患才能做到胜可进,败可退!”
这一番话说的看似面面俱到,实际则处处在警告秦晋,神武军很可能在河北遇到意想不到的反击,如果此情敌冒进,或是以为搞搞民营可以轻而易举的胜利,显然是不现实的
然则,韦见素偏偏不肯直说,虽然一直假定秦晋的既定策略一定会取得胜利,但列举的几点都是可能遇到的麻烦甚至于战败后的应对措施。秦晋笑了,韦见素不愧是老狐狸,算在表达意见时,也不肯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尽是些曲里拐弯的调调。
既然韦见素如此,秦晋也乐得装糊涂。
“粮食调配早有了计划,神武军粮食供给自成体系,并不全然依赖朝廷的粮仓。如果粮食实在紧缺,含嘉仓的粮食可以全力供应民营。”
说到此,秦晋叹了口气。
“当今之世,对于朝廷而言,没有什么是人口更宝贵的财富了,黄金虽然贵重,但毕竟埋藏于地下而取之不尽,可人口则不然,一旦损失,便至少要一个甲子才能尽复旧观啊。”
秦晋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第五琦和韦见素两个人的脸来回扫过。继而,他加强了语气,说道:
“一个甲子啊,试问在座的你我,有几人能活到下一个甲子呢?”
一甲子六十年,韦见素已经年近过古稀,虽然身子依然硬朗,但还能有几个春秋好活?第五琦倒是年富力强,可也过了不惑之年。只有秦晋,刚刚而立三十,可要见到下一个一甲子也要活到九十岁。
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活到九十岁与吃人说梦无疑。
韦见素和第五琦一齐沉默了,他们都希望朝廷能够保住粮食以供应军队,但却忽略了天下的根基与根本,那是能够使土地产生财富的人口。
从某种意义说,秦晋将人口作最宝贵的财富是正确的,可偏偏是这最宝贵的财富,千百年来却屡屡遭到当权者的忽视和虐杀。
往昔战乱之年,没了粮食的军队甚至驱赶活人以用作军粮,更将这些准备用作军粮的百姓称为两脚羊。
大唐已经百年不闻刀兵之声,这一连数年的战乱将天下百姓从一种虚妄的盛世直接打落阿鼻地狱。连首善之地的长安都未能幸免,多少王公贵戚之家死伤累累。
想一想,一旦战乱来临,算王侯公卿家的子弟,与普通的草民也没什么区别,生命脆弱的像狂风骤雨的枯枝败叶。
“并非秦晋一意孤行,而是秦某希望竭尽所能为这天下再多保留几分财富,秦某还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再一睹盛世的尊容啊!”
两世为人的秦晋其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那是让历史的遗憾不再遗憾,也因此他忽视了妻儿,忽视了一切与其本身有关的人和事。
在他看来,当今之世时不我待,如果不趁着乱世未曾稳固之前彻底挽回颓败的局面,那么历史的“安史之乱”后所跌入的残局很可能将避不过去。
这是秦晋绝对不希望看到的。
尽管神武军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但在这看似一切大好的局面下,却还是隐藏着危机的,河西的情况浑噩不明,安西的*更是到现在还杳无音讯,唐朝已经隐隐然面对两线作战,如果不尽快结束河北的战事,河西的乱象一旦蔓延到陇右,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昨天,巡抚河西的苗晋卿送来的加急公,河西突然出现了数路不明来历的骑兵,如果事态继续恶化蔓延下去,作为河西治所的张掖很可能保不住了。
“至于河北的局势,种种迹象都表明史贼内部已经发生了内讧,他们之所以没有对颜抚君的行动做出反击,应该是急着北夺权了!”
终于,秦晋说出了他的最终意见,这些并非都是毫无根据的揣测,而是汇总了诸多情报以后所做出的合理推断。
神武军的密探早在至德二年已经渗透进了河北,经过了几年的经营,已经发展成了一只不小的情报。实际,密探的工作并不复杂和神秘,绝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只是在侦查和记录叛军内部重要官吏的出行轨迹,以及民间的诸多突发事件,甚至连一些不起眼的事件,也会被记录一并以加急快马送往长安。
神武军于长安设置的一个专门公署会对这些汇总的信息进行系统的分析,虽然有着七天左右的滞后性,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效率了、
“内讧?”
第五琦和韦见素异口同声,他们都没想到秦晋所说的这种情况。
“大夫此言可有确实的证据?”
秦晋指着面前案头一叠公,那些都是各地送往长安的情报经过汇总分析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正是有了这些情报作为基础,秦晋才大胆的决定派出颜真卿以巡抚河北道的名义招抚灾民,同时将灾荒后而出现的势力真空纳入朝廷的掌控范围之内。
“两位相公先看看这些公,觉得是否可以作为确实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