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何敞的担心,封常清倒不甚在意。
“封某多年征战,至今才参透了这世间真滴,那是人心!”
至此,他起身在屋踱着步子,走了三两步才又说道:
“人心啊,从来都是驱利而弊害,你我如此,那张炎也是如此,只要把握住了张炎和郑敬的心思,能控制他们的言行,你我还有什么风险可言呢?”
“大夫是说?”
“张炎好名,便以名诱惑,郑敬爱利,便以利说服。说到底,张炎要名节,你我便给他名节,郑敬要活命以及活命更安稳的生活,也给他便是!”
何敞愣住了,这些做法是封常清此前不屑于做的,现在竟如此深入的揣测两位燕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其变化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为了防止意外,你安排几个人日夜寸步不离这二人左右,一旦发觉有异,立即斩杀!”
所谓有异斩杀不过是尽人事,倘若当真到了范阳,算杀掉他们之任何一人还有意义吗?
封常清的最终目的还是扮作郑敬所部,偷偷的混进范阳城,进入朝廷数年来日日夜夜都想进入的范阳城。
至此,何敞喟然一叹:
“想不到第一个入范阳的,竟还是大夫!”
封常清早看淡了这些,之所以提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还是为了当初负罪而走有个交代。说到人心啊,封常清也绕不过心的那道坎。否则,他完全可以做出更加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然则有些事是绕不过去的,譬如现在。
直到现在,封常清的脑经常有两个声音在天人交战,一个声音是他坚持着洗刷耻辱,另一个声音却在指责他牺牲了数千将士而成全自己。
但不管怎么样,坚持到现在是每个人的选择,甘心赴死也是每个人的选择,与他封常清有关,也与他封常清无关。
“何敞啊,我有时候在想,当初的选择是不是害了你们?”
何敞当即严词说道:
“大夫千万不要做此想法,算大夫甘心,难道末将等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大夫被那狗皇帝杀了吗?”
“我一人虽死,千百兄弟却不必到这苦寒之地蹉跎数年,也不必到范阳做这送死的先锋……”
到此,封常清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信使派出去了吗?必须在三日内将军情送抵太原,否则你我很可能坚持不到那一天!”
何敞楞了一下,继而答道:
“为了防止意外,一共派出去信使十人,应该不会误了事!”
他从封常清的话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这在今夜之前是没有的。
范阳城作为河北道规模最大的坚城一直是伪燕的根基之地,即使是安禄山定都洛阳时,也从未放弃过对这里的经营,而自打安禄山死后则是日渐惨淡。代王史朝清取代太子成为监国以后,这座大城的空更是笼罩着层层不祥的阴云。
作为数一数二的大城,范阳城外沿着官道有着许多民宅,而此时都已经陷于一片火海之,许多百姓无家可归,瑟瑟的蜷缩在城门外壕沟旁,向城的守军哀声恳求着,希望守军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避难。
然则,守军对百姓的哭号哀求无动于衷,如簧的弩箭攒射而至,百姓们无处躲闪便只得跳进面前深深的壕沟内。
袭扰范阳城的军队并没有明显的旗号,但守军任谁都知道,这一定是太子的人马。太子原本驻守在邺城,以应对唐朝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但在入春以后又接受了一项任务,那是赈济灾民。
不过,登基称帝的史思明并不觉得史朝义这个儿子有足够的能力赈济灾民,于是便在半个月前带着禁军南下,沿途视察。
而今太平日子距离范阳的百姓越来越远,安禄山死了以后,每家每户几乎所有的壮丁都被征发到阵前送死,从去岁史思明登基称帝以后,这种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
入春时,朝廷的一纸诏命颁下,但凡十五岁以,六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均要接受征召,阵杀敌。
为此,许多人为了逃避征兵宁可背井离乡,四处逃难,但是如此,留守下来的妇人也没能躲过一劫,燕军虽然不至于对自己人烧杀淫辱,但在极度人力匮乏的情况下,还是征召了为数不少的女人以协助供应军需,甚或是修建城防。
朝廷待百姓如猪狗一般,百姓们怨声载道却无处可去,而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最后关头,生性残忍暴戾的太子史朝义居然与生性仁厚的史朝清兄弟相残,自家人打自家人往往对待敌人还要狠辣。
史朝清被兄长的突袭打蒙了,尽管身边的人不止一次的劝说过,让他警惕那个残忍和又嗜杀的兄长,但两人乃一母同胞,让他残害兄弟这怎么是人子所为呢?
然则,只可惜变故来的十分突然,范阳城在偷袭之下险些失守,幸亏守军还算机警,及早关闭城门,才免去了杀身之祸。
现在的史朝清已经六神无主,只不住的哀叹着: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谣言说父皇已经遇害,难道,难道这都是太子做的吗?”
“监国不必担心,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遇害?这一定是太子为了祸乱军心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说话的是代王府的掾吏周挚,他一向劝说代王不要妇人之仁,需在变故之前确立地位。原本史思明以代王为监国,这是个好兆头,而追随在代王左右的一干官吏也在紧锣密鼓的策划着,让一向不喜欢太子的史思明将太子杀掉。史思明南下视察是个绝好的机会,可谁又想得到,这次绝好的机会转而也可能成为祸事。
现在,史思明生死不知,太子的人马又已经打到了范阳城下,现在虽然只是小股人马对范阳城暂时还构不成威胁,但假使太子有意篡位,势必要率领大队人马围攻范阳。
周挚的心已经一片冰凉,如果史思明尚在,又怎么可能容许史朝义如此胡作非为呢?除非……
结果他不愿再想下去,但却要佯作坚强,让史朝清有着足够的信心去应对时局。
“殿下当务之急是召回范阳城外各军镇的人马,一则充实范阳防务,二则防止这些军阵被史朝义各个击破而纳入囊,届时此消彼长之下,对监国便极为不利!”
史朝清在周挚的鼓劲之下,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道:
“周先生说的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否则又怎么对得住父皇的重托呢?他日父皇南巡返回,总要将一个完完整整的范阳城交还才是!”
忽而,周挚厉声道:
“见过既有决心,便要果断行事,第一件急务便是杀死张通儒!”
张通儒曾随孙孝哲进犯关,兵败以后只身逃回了洛阳,在史思明的力保之下才没有被安禄山处死。此人在安禄山死后一直作为史朝义的部将,现如今他便在范阳城领兵,为了防止意外,断然留不得他。
史朝清却道:
“昨日张通儒还来见我,言辞颇为谦恭友善,他,他不至于……”
周挚见代王犹豫,便恨恨跺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通儒是史朝义的部将,这个理由还不够杀他吗?倘若被他发动兵变与外间的乱军里应外合,到时,监国悔之晚矣,臣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