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济愣怔了一下,又踟躇着说道:
“真真假假,谁又全说得清楚呢?”
这一句话也坐实了一个事实,专为韦济罗织的诸多罪名,有许多是确有其事的。
“这难办了,如果韦兄全然是被冤枉的,有秦大夫在此,定然可以为你拨乱反正,恢复名誉,讨还资产,然则……”
韦济苦笑道:
“韦济自知有罪,也不奢求其它,若能,若能还有机会为国效力,便,便心满意足!”
平反之事他绝不会奢求,秦晋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而去动心腹的口肥肉呢?所以,能够重新谋个差事,以获得东山再起的资本,这才是关键。想必,只要有杜甫的支持,秦晋也一定不会反对。
事实也果如韦济所料,杜甫开口向秦晋求情,希望能给韦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秦晋一口答应了下来,让杜甫自己看着办。
杜甫想了想,河东战事迫在眼前,而扩军又是诸多应对之策里极为重要的一条,不如让韦济暂时到河东去,寻个司马的差事。唐制,军司马经手庶务繁多,虽然不直接领兵阵,但只要打了胜仗,一样有功劳可分。
韦济勉强一笑,心虽苦,却也知道杜甫的建议已经是最合理,对自己最有利的了。
“子美兄放心,韦某一定不辱使命!”
这些话说完,酒菜也吃的差不多了,秦晋早被扫了兴致,既不想再吃酒,也无心观赏街景。再加有这个韦济在场,许多话并不方便说,已经有付账离开的心思。
恰在此时,楼梯被人踏的咚咚直响,一伙凶神恶煞的壮汉直冲谪仙楼。
“哪个不开眼的,抢了安定侯的位子?活腻了吗?”
这些人直奔秦晋等人冲了过来,秦晋暗自摇头,看来今日算想低调也低调不得了。
凶神恶煞的壮汉背后,那受了杜甫吓唬的店伙计指着杜甫道:
“是那老儿,还说安定侯是,是什么狗东西……”
现在得着机会,他当然要添油加醋一番,为得是彻底激怒安定侯,将那伙不自量力的生客一并收拾了。
随着又是一阵楼梯板的踏响,安定侯慢悠悠的得谪仙楼,生得肥头大耳,却只有一双小眼睛,小眼睛扫视了一圈楼的情形,多数雅座有屏风挡着,唯独秦晋等人身旁的屏风已经被人推开了,秦晋等人仍旧安坐,丝毫没有为安定侯三个字所震动。
安定侯似笑非笑的眯起了小眼睛。
“敢问贵客高名姓啊?”
安定侯自问不同于地痞无赖,不会来喊打喊杀,决定先套一套对方的底细。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定格在了高颈细嘴银瓶的带曲红酒壶身……
这位安定侯看了看高颈细嘴的银瓶酒壶又看了看围在胡桌旁的秦晋四人,他忽然认出了身为破落户的韦济。韦济在朝廷原本也是数得着的高官,但现在得罪了当朝宰相,正所谓落架的凤凰连鸡都不如。
韦济身为落难的破落户,与他来往的还能是什么大人物呢?一念及此,安定侯登时心下笃定,眼角余光又在邻桌发现了熟悉的面孔,便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招呼:
“这不是窦家六郎吗?今日让你瞧个热闹……”
安定侯口的窦家六郎是之前建议秦晋等人品尝“带曲红”的那位。他只微微颔首,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看样子是有过节的。不过,安定侯此时的注意力显然都已经集在了秦晋等人的身。
韦济是尽人皆知的破落户,杜甫又一身布衣,乌护怀忠虽然生的高大,但那胡人样貌已经代表他并非是长安城的权贵。看来看去,只有身着锦袍的秦晋貌似还像个人物。
于是乎,安定侯将目光集在了秦晋的身,他是个不爱捏软柿子的人。
“这‘带曲红’一斤便要百斤黄金,店家,莫让人吃了白食啊!”
之前受了惊吓的伙计此时也来了精神,不但在安定侯面前添油加醋,更是直指秦晋等人来历不明,恐将威胁市井治安。
秦晋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安定侯,他在记忆努力的搜寻着,终于对此人的名字有了那么点印象。安定侯名为独孤倓,其祖是独孤皇后的亲兄弟,不过独孤家族在唐初时算得极为显赫,但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曾经的辉煌与显赫早消磨的差不多了。
这些记忆还多亏了此前与神武军做对的独孤延熹,正是为了调查独孤延熹的底细,才顺带着了解了这个安定侯。只是当年的安定侯还是独孤倓的父亲,算得老成持重之人。现在看来,老安定侯已经作古,小的虽然承袭了爵位,但这品性显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放心吧,只要某在这谪仙楼,哪个也别想吃白食,哪个敢,便让他尝尝京兆府大狱的滋味!”
安定侯独孤倓已经看得清楚,以秦晋等人随身携带的东西是绝对没有黄金百斤的,先用这个借口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再说。
“几位吃饱喝足,便请将位子让回于某吧,如何?”
言下之意,他不会因为位子被占了与秦晋等人为难,但却是现在想要回位子。当然,要回位子只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在于用他们无法拿出百今黄金的事实来达成羞辱对方的目的。
遇到这种事,秦晋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随随便便吃了顿酒成了吃白食,偏偏他们现在又拿不出百斤黄金之数。还是乌护怀忠见机的快,说道:
“店家放心,白金黄金而已,俺家主人绝不会赖账,结账吧!”
伙计早算好了数目,当即报了一个数目,大体也是百斤多个小小的零头而已。
乌护怀忠又道:
“现在俺们身的钱不够,不如且先挂账,稍后店家去俺家主人府邸去取便是!”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秦晋的脸面着想,如果人在谪仙楼等着,让人回去取钱,这等事传了出去,不论好坏总会有谣言疯传的,毕竟涉及到秦晋的事,可都是万众瞩目的。
独孤倓看了一眼身量高大的乌护怀忠,这个胡人看起来似乎有些气势,但以他的揣测,此人至多也是个家奴,再看他的主人不过二三十岁的模样,怕也是个勋戚纨绔而已。
但一说到勋戚纨绔,满长安城里,独孤倓能够闭着眼睛将所有名单都倒背如流,绝大多数人都是见过面的,偏偏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一点印象,显然,他可能是外地来京之人。
如果是外地客,独孤倓更不怕了,俗话说强龙还难压制地头蛇呢,更何况自己的地位要远远高出那些地头蛇。
但是,独孤倓只冲那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很快心领神会。
“客官见谅,小店不提供门取钱的服务,如果结账还是拿来现钱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