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夏元吉是有些怀疑的,也不知为何胆子忽然大了不少,有些期期艾艾的问道:
“秦大夫可否让下吏辨认一番?”
秦晋欣然笑道:
“有何不可!”
很快,盛放玛祥仲巴杰首级的木盒被摆在了夏元吉面前的案头,盒盖被杜乾运打开,一股腐臭的气息登时传了出来。夏元吉掩住口鼻,定睛去看,好悬没恶心的吐了出来。
虽然首级的面部很是狼狈,但依然能看得出来,确系玛祥仲巴杰无疑。
玛祥仲巴杰曾在长安召集唐朝百官训话数次,夏元吉自然也在其列,对玛祥仲巴杰的印象很是深刻,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了此人。
“秦大夫真乃天兵神将啊!”
如果输夏元吉此前还是奉承拍马,此时则完全出自于内心的恭维。克复两京,斩吐蕃大相,这些功劳恐怕将开元天宝一朝所有武将的功劳捆在一块都无可拟啊。
“下吏这去见那吐蕃副相,一定不负秦大夫信重……”
金城,清虚子得到了吐蕃内部一位千夫长的举报,俘虏有一个人的身份似乎很是特殊,益喜旺波对此人很是尊重,应该是个地位很高的权贵。
这位千夫长在昨日一战被益喜旺波以作战不利的罪名当众羞辱,是以怀恨在心,便有了今夜的报复举动。
清虚子不管那千夫长的动机如何,但却知道这种识时务的人在哪里都不缺,当即命人带着他去俘虏搜寻那个地位高贵的神秘人。
结果很快抓到了人,不过却让清虚子有点失望,因为他们抓到的居然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清虚子甚至以为这是益喜旺波的私生子,但少年的行为举止都透着一种加以克制的自信,又让他疑窦丛生,显然这不是一个私生子所应有的气质。
那千夫长盯着少年看了半天,忽然大声道:
“你,你是赞普?”
赞普两个字让清虚子心脏一颤,瞳孔猛然搜索。他也想到了,吐蕃的赞普年纪也在十二三下,再联系到益喜旺波对这个少年的态度,莫非真是吐蕃的少年赞普赤松德赞?
赤松德赞见身份已然暴露便不再否认。
“我是赤松德赞!”
突然,清虚子大笑了起来,笑的无开怀和得意,能够擒获吐蕃的赞普,控制一座金城,这功劳可要显赫的多了。
“快,将此人送往军,请秦大夫甄别身份……不,贫道亲自押送……”
清虚子押着少年赞普赤松德赞抵达军时,秦晋与杜乾运正坐在军帐内讨论长安的情况,他现在放心不下的还是城军民们的伤亡过甚,导致民心离散……
“大夫,吐蕃赞普被活捉了!”
军吏赶过来禀报时,秦晋一顿以为这是玩笑,但清虚子很快带着赤松德赞出现在了军帐之。秦晋从未见过赤松德赞,但杜乾运见过啊,还曾与之密谈过,自然认得这是货真价实的赞普。
赤松德赞忽然见到了“熟人”也觉得很是惊讶,但马恢复了常态。
“原来杜先生也是神武军的人,难怪,难怪……”
杜乾运则面带讥诮的报之以微笑。
“可惜你们一手好棋竟下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说起我们来还要感谢赞普和副相啊!”
赤松德赞毕竟是少年人,听了如此讥讽,伪装的镇定登时不见了,只见他又气又怒,想骂又犹豫了……
秦晋忽然得知赤松德赞也被俘获以后,第一反是在盘算着,如何能将这货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同时,他也明白了益喜旺波有意隐瞒了赤松德赞的行踪。看来此人还是贼心不死啊,妄图借着神武军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赤松德赞的落彻底打碎了益喜旺波的所有幻想。当然,秦晋绝不会再放赤松德赞回吐蕃,至少三五年内不会。
正巧,夏元吉兴冲冲的回到军帐内复命,手还捧着那一式两份的“条约”,一眼瞧见了立在当场的赤松德赞。
赤松德赞未曾在长安公开露面,所以他并不识得此人的身份,但见秦晋等人的神情马猜到了此人应不简单。
“夏尚书来的正好,条约签订可还顺利?”
“托秦大夫的福,顺利极了,益喜旺波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所有条件都应了下来。”
赤松德赞觉察出了其的问题,愤怒,惊恐不断的涌了来……
“你们,你们究竟逼迫副相做了什么?”
面对赤松德赞的声声质问,秦晋并没有说话,只有杜乾运笑呵呵语带讥诮的说道:
“赞普息怒啊,益喜旺波所做的正是为了保全你啊,如果他能看清楚形势,不做那些糊涂事,吐蕃又何至于有今日的境地呢?”
闻言,赤松德赞沉默了,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说的很对,如果不是副相一意针对玛祥仲巴杰,吐蕃仍旧牢牢的占据着长安,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呢。然则,事情是容不得假设的,事已至此本来的目的没有达到,还让吐蕃蒙受了如此之大的损失,算他想替益喜旺波辩解几句也无从说起。
眼泪从赤松德赞的眼眶滚落,里面饱含着屈辱和不甘,可算再不甘又如何呢?现在他本人都已经成了唐朝人的阶下囚,又遑论东山再起的复仇……
“你们,你们唐人自称仁义礼智信,结果还不是尽做些背信弃义之事?当初副相与你们说好了要结盟对抗玛祥仲巴杰的,是你们坐山观虎斗,让我们打的两败俱伤再出手坐收渔人之利。只是我还是高估了你们的道德和信义,居然连背盟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原本杜乾运的脸还是带着笑模样的,见赤松德赞说的刻薄,当即冷了脸。
“真是给脸不要脸,你们进犯我大唐关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反倒贼喊抓贼起来,当真可恶!”
秦晋不打算看着他们继续打嘴仗,便及时出言制止了这场即将展开的斗嘴。
“好了,赞普劳顿多日,也该累了,带他下去休息。”接着又转向杜乾运道:“你现在回长安,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呢,一刻也耽搁不得!”
杜乾运马躬身应诺,刚刚他又接到了新的指示,这桩事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两名铁甲军卒前便向提小鸡子一般提起了赤德松赞。
“放开我,放开我……”
秦晋忽而又开口道:
“刚刚忘了告诉你,玛祥仲巴杰已经授首,首级便在这里,要不要去看一看?”
这话是冲着赤松德赞说的,赤松德赞本来正忙着从两名铁甲军卒的手里挣扎,闻听此言登时便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几年的功夫,玛祥仲巴杰自打杀掉尺代丹珠成为吐蕃一言九鼎的权臣以来,无论对内对外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每战必胜。
长此到如今,玛祥仲巴杰给赤松德赞少年的内心留下的则是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在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天神一般的玛祥仲巴杰这样毫无意义的死掉了,而且首级都被唐人斩了下去。
按道理说,玛祥仲巴杰多年以来一直压榨着赤松德赞,此人一死他应该高兴才是,然而此时此刻他是高兴不起来,眼眶冰冷的泪水反而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