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以后,益喜旺波坚决摇头,不肯接受。
然则,秦晋又岂容他拒绝呢?拥立吐蕃旧有王朝血统之外的人为赞普也是谋划最重要的部分,只有吐蕃国内各方势力纷争不休,唐朝才能最为省力且有效的羁縻这个从秦汉时代起桀骜不驯的番邦。
拥立益喜旺波为赞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以唐朝的名义派遣驻吐蕃大臣,使其更进一步的掌控在央王朝的手。
当益喜旺波听见秦晋说出驻吐蕃大臣这个想法时,更是惊骇的无以复加。如果唐朝果真派兵进入高原腹地,赤松德赞又将置于何地呢?他想拒绝,又想不出足够的理由来说服秦晋,一时间不免沉默了。虽然沉默,依旧是无声的抗议,表面自己拒绝的态度。
秦晋本以为益喜旺波会痛快的答应,现在看他态度颇为坚决的决绝,便又抛出了杀手锏。
“带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被带进了帐。
益喜旺波不看则以,一看之下竟然骇的从座榻蹦了起来。
“达布聂西?你,你……怎么来了?”
他心预感不妙,却也还存着最后的幻想,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而达布聂西的话却将他所有的期望都无情撕碎。
“副相……所有的勇士都被那个清虚子活捉了……”
达布聂西身有伤,腿部此时仍然流血不止,秦晋命人将其拖下去进行简单的包扎,还不希望益喜旺波的得力部下死在自己的军。
秦晋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的看着益喜旺波,等着他的表态,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如果仍旧拒绝,说不得得用一些手段了。
而益喜旺波的心里实在是乱到了极点,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赤松德赞的处境如何,目前知道赤松德赞真实身份的人不超过十个,万一消息泄露出去,赤松德赞落在唐朝人手,那少年赞此生休想再回到高原了。
静心细想之后,益喜旺波又觉得秦晋可能还不知道赤松德赞的真实身份,否则早应该和自己摊牌了,又何必这般徒废口舌呢?
念及此处,益喜旺波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
“一切全凭秦大夫安排是!”
此时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益喜旺波的面前只剩下了一条路,让他现在慨然赴死,又是绝不想做的,除了完全的配合秦晋以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秦晋又呵呵笑了两声,指着案摆放的一盆炖羊肉,说道:
“既然副相点头同意,咱们边吃便商议吧……”
秦晋落座之后,又有军仆役端来了一坛酒水,分别给两人面前的酒碗满满倒……
一碗酒下肚,忽有军吏匆匆入帐,在秦晋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益喜旺波从旁暗暗观察,觉得似乎颇为神秘,果然只见秦晋起身,歉然说道:
“秦某军务缠身,一会自有相关官员前来与副相签订条约,只不知副相的玺印可曾带了?”
“签订条约?”
益喜旺波愣了一下,他虽然没听过这新鲜词,但只略一思索明白了“条约”应为何物,想必是类似于盟书一般的书罢。
“请秦大夫放心,外使臣的公私引荐均带在身。”
秦晋欣然点头,便大步出了军帐。
一出军帐,杜乾运已经候在了外面,身边还有一名颇为身子单薄的紫袍官员。他瞧见了秦晋赶忙前行礼:
“小人拜见大夫……”
秦晋一摆手,让他不必拘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那边军帐说话!”
紫袍官员也跟在杜乾运的后面向秦晋行礼:
“下吏礼部尚书夏元吉拜见秦大夫!”
“夏尚书一路劳顿辛苦,今日与吐蕃有一桩关系极重的事务需要处理,这才将您从长安请了过来!”
礼部尚书原本是个位高权微的差遣,夏元吉也是在任乐得清闲,他实在想不透秦大夫急急召自己到军阵前,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过,好在这个秦晋的名声还不错,自打入仕为官以来,所为也都是于国有利的,更不见此人曾经迫害构陷过同僚,因而夏元吉还是稳定了一下心神,跟着秦晋走向军帐。
进入军帐内,秦晋便命人将早草拟并誊抄好的“条约”取了出来,然后又放在夏元吉的面前。
“且看,这是我大唐即将与吐蕃签订的条约,此事以秦某的身份并不合适过分参与,夏尚书以礼部长吏负责藩属外国之往来事,责无旁贷啊!”
夏元吉亦是愣愣然,对秦晋所弄出来的新鲜玩意有些不明所以,但马也像益喜旺波一般明白了所谓“条约”的性质,不过是用了一种新鲜的说法而已。
然则,真正让夏元吉心跳手颤的则是这份“条约”的内容,百多年来桀骜不驯的吐蕃称臣纳贡也罢了,居然还允许唐朝派兵进驻布达拉宫左近,这不等于彻底绝了吐蕃与大唐较量的根子吗?
夏元吉甚至对这份所谓的“条约”表示怀疑,吐蕃人又岂是好相与的?能乖乖同意唐朝派兵深入其腹地?不过,以夏元吉为官多年的城府而言,他是断然不会提出异议的,戳破牛皮这种得罪人的事只有那些官场新丁才会做得出来。
于是乎,夏元吉像配合演戏一般,先是做出了惊讶状,继而又表示深深的拜服,称吐蕃百年痼疾,居然在秦晋手一举扫除,这等功绩实乃立国所未有。一通马匹拍了下来,连同样也善于拍马屁的杜乾运都觉得有些肉麻,于是便道:
“夏尚书一会要去见那吐蕃副相了,得先打好腹稿,想想对方会如何讨价还价……”
闻言,夏元吉又是一愣。
“讨价还价?”
他又征询似的看向了秦晋,秦晋只说了一句话:
“条约所罗列的条件,一件都不许妥协!”
“是,下吏明白了!”
不过,夏元吉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颤巍巍的提出了疑问。
“国书修订历来由政事堂的宰相负责主持,下吏不过区区尚书,恐怕,恐怕也是资格……”
秦晋一挥手,道:
“如今政事堂的宰相非走即伤,放眼满朝武,没有人夏尚书更合适!”
杜乾运则在一旁帮腔道:
“秦大夫说你合适便合适,再说那吐蕃副相早成了丧家之犬,夏尚书还犹豫个甚来?”
“丧家之犬?”
夏元吉对吐蕃内讧的情况不甚了解,杜乾运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一遍,接着秦晋又补充了达扎路恭败走,益喜旺波成为笼野兽的情况。如此竟将这位礼部尚书惊得目瞪口呆。
“吐蕃这么败了?这么败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曾经攻陷长安的吐蕃大军居然在杜乾运和秦晋口那三言两语的描述分崩离析了。不过,从震惊缓过来以后,他便马觉得自己的底气也变得十足了,不是负责与吐蕃副相签订条约么,盖印签名而已,容易得很。
秦晋为了给夏元吉打气,又道:
“还有一桩秘密事要交代给夏尚书,吐蕃大相玛祥仲巴杰已经授首,首级也已经到了秦某军!”
“啊?”
夏元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绪登时又是一团乱,玛祥仲巴杰当初在长安时对于唐朝百官是魔鬼的魔鬼,哪个提起此人不都得肝颤三分,而今竟然也死在了秦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