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大明宫被焚毁,玛祥仲巴杰便暂时住进了城东永嘉坊的兴庆宫,坐在勤政楼的御座,心无限感慨。当年出使到长安来,是在此地向大唐天子向天可汗叩头行礼,时过境迁,当年的天可汗早无足轻重,而他则反客为主,坐在了天可汗的御座。
“你是广武王?金城公主的兄弟?”
“金城公主正是在下胞姐!”
李承宏小心翼翼的行礼,尽管一再克制,玛祥仲巴杰仍然能看出来他在止不住的发抖。他从心底里也渐渐生出了对李唐皇室的轻视与鄙薄,如果李唐宗室都是这种无能之辈,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具有这片辽阔的土地呢?
当然,李承宏越是无能,对玛祥仲巴杰而言越是好事,因为一个无能者才是最好操控的。
“你想不想做皇帝?”
“啊?”
玛祥仲巴杰的问话过于跳跃,前一句还在问他与金城公主的关系,下一句居然问他想不想做皇帝。
身为李唐宗室又有谁不想做皇帝呢?但这话从一个攻破大唐帝都的帝国宰相口问出来,对于李承宏而言像被一道闪电击,浑身忽而僵直忽而发抖,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
“在下从无有此奢望,从无……”
李承宏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双膝跪倒,以头叩地,几乎带着哭腔的求饶:
“请,请大相饶了在下吧!”
玛祥仲巴杰哪里能理会李承宏的告饶,从御座起身,径自来到他的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他的双臂,用力将其托了起来。
“眼看是要做皇帝的人了,何以动辄便跪?去看看你的外甥吧,他也一同来了!”
李承宏的思维在惊吓几乎已经凝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吐蕃宰相口的外甥是新一任吐蕃赞普赤德松赞,亦是其姐金城公主的亲生子。
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又哪敢有半点违拗手握重权的吐蕃权相呢?便只得依言去见自己的外甥。
刚刚打发走李承宏,尚悉结兴冲冲的奔进了勤政楼。
“大相,有好消息……军士搜掠太极宫时,发现了,发现了唐朝的太皇!”
“太皇?”
闻言,玛祥仲巴杰心头是一阵狂跳。太皇不是当年的天可汗李隆基吗?这个人现在虽然已经对唐朝的时局无足轻重,可对吐蕃人而言绝对是个无可取代的宝贝。
“确定是太皇?”
玛祥仲巴杰确认的问道,尚悉结重重点头。
“不会有错,从太极宫内抓获的宦官宫人都去辨认了,确定无疑!”
“好,很好!一定要好生对待此人,若有三长两短,我为你是问!”
难以抑制心的兴奋,玛祥仲巴杰在勤政楼内急速的转着圈子,然后又道:
“不能再把他留在太极宫,带到兴庆宫,重兵护卫!”
尚悉结大惑不解,不是一个已经被废的皇帝吗,又是个走几步路都能掉渣的老家伙,值得大相如此重视吗?
玛祥仲巴杰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郑重警告:
“我刚刚的话,你一字一句都要谨记在心,如果忘了半个,不要再来见我了!”
“末将明白,一定谨记,不敢忘了!”
有了李隆基,立李承宏为皇帝将更具有正统性,虽然是李唐宗室的旁支,但有了这位曾经做过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太皇加持,一定会让那些终于唐朝的大臣们难堪和为难。
这对吐蕃而言,自然是个绝好的消息,因而玛祥仲巴杰才要迫不及待的将李隆基转移到兴庆宫。
天色渐晚,一轮红日挂在交错重叠的宫殿一角。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这平静,但诺大的宫禁内反应者寥寥,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居然只有几个老弱宫人和宦官聚了来,但他们亦是摇头叹息无可奈何。
一股股的黑烟从凝阴殿往外涌,几个老弱宦官和宫人跪在石阶下的平地纷纷垂泪,他们都在这深宫住了太久,大唐的辉煌与荣耀不曾感受过一丝一毫,没落却真真实实的有着切身体会,从兵变频仍到外敌屡次兵临城下,而今连大唐的国都都被蕃人夺了去。
“太皇……”
他们除了一遍又一遍的低呼着太皇,没有任何的办法。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又有几名年轻的宦官听到呼救声赶了过来,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要打水救火。
“诸位都不要动,这火,这火不能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令众人惊讶无,如果不立即救火,太皇要葬身火海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说得出口?他们这些人没有逃走,终究是对大唐还留存着一丝念想与感情,难道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太皇被烧死不成?
阻止大家救火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只见他颤巍巍的直起了佝偻的身子,干涸的眼窝里似有泪痕。
“火,火是太皇自己放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他们都以为是有人要趁机落井下石烧死太皇,可谁知竟是这个结果。
有人认了出来,这老宦官正是凝阴殿负责洒扫的甄十一,张皇后将太皇迁到此处后,甄十一也顺理成章的伺候起了太皇的生活起居。
“甄十一,可不能胡说,太皇千秋万岁,怎么会主动求死呢?”
甄十一颤巍巍的跺了跺脚,哆哆嗦嗦的说道:
“只有如此,太皇才能保住咱大唐的尊严啊!”
登时,凝阴殿外鸦雀无声,宫人宦官们都默然不语,他们也十分清楚,太皇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开疆拓土,成一代盛世,那是何等的辉煌?从至德元年以来,不论如何大权旁落,受尽冷落,但终究是自家人争自家人,如今若成了化外番邦的阶下囚,可真真要生生打断了唐朝的脊梁。
选择一死,既是太皇维护自身尊严的不得已之法,也是他能为大唐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聚集在凝阴殿外的宫人宦官越来越多,听了甄十一的和泪之言以后都忍不住放声痛哭。
这些人没有在危难之际逃命,一是在深宫住的久了,对外界有种本能的恐惧,二则是他们在骨子里认为大唐不会此落败,很快会有各地的勤王兵马将这些入城的胡将蕃兵赶走。
然则,此时突见太皇举火*,显然是对时局已经不抱希望,宫人宦官们也都顿感绝望至极,无力的瘫软在地,欲哭无泪。
眼看着滚滚黑烟里腾起了团团火焰,情知火势到了这般地步算大罗金仙也救不得,甄十一抹了一把迷离的老眼,高呼了一声:
“太皇慢些走,老奴还要随侍太皇……”
口呼喊着,甄十一突然发足狂奔,直冲向了浓烟大火,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经阻拦不及。
很快,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消失隐没在了浓烟大火。
甄十一投火的举动显然触动了一些已经绝望的人,竟也先后跟着投入愈演愈烈的大火之。
负责看守的禁军已经跟着鱼朝恩一并投降,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救火,也没有干涉宦官宫人们先后投火的举动。直到尚悉结带着吐蕃兵闯进太极宫以后,他们才在呵斥下开始驱散跪在凝阴殿外的宦官,提水准备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