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想不到的是,经过第三次交涉,磨延啜罗竟同意了先一步将贼首孙孝哲押解进京了。
这大大超出了秦晋的预料,当即上书禀明天子李亨,李亨自然立即应允首肯。于是,贼首孙孝哲就在回纥部百人骑兵的押解下,连夜赶往长安。
醴泉距离长安不过五十里距离,百人回纥骑兵在第二天日落之前就抵达了长安城。
回纥骑兵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到天下第一京师长安,虽然处处认可见到大战之后的残迹,但长安城墙的巍峨雄伟还是让他们震惊到了极点。在这些草原人的固有印象里,城墙大多都是不到两人高的土围子,只要搭上梯子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爬上去。
然则,到了长安城脚下才发觉,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之高的城墙,举头向上眺望,似乎这城墙高的直通天际一般。而更令人无法想象的,还是城的广阔,城墙竟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尽头。
回纥骑兵啧啧赞叹,又转而流露出失落的神情,这样高大雄伟的一座城池,似乎是永远都难以攻破的,难怪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在长安城下作鸟兽散。
按照规矩,外藩骑兵是不允许进城的,只能按照定制在北禁苑以北的广阔空地上驻扎,但秦晋这次破了例,就让他们进城去见识见识长安城热闹的长街,与摩肩接踵的市井。
此时,大战虽然刚刚结束,但居住在长安城里的百姓却早就走上了街头,而李亨也亲自下诏,取缔了东、南两座新军军营,恢复了东市和南市的运行。
一部分滞留在长安的域外商人也陆续进入市场,以至于秦晋都在暗暗奇怪,当初宣布所有物资集中管制时,连滞留在城中的商人货物也包括在内,但当时却没能尽数将其搜检出来。
不过,到了现在,秦晋也不打算追究那些异域商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藏起了自家货物,无非是买通有司官员,然后有司官员也上下勾结串通一气的结果。
若要穷究此事,必然会引发官场上的强烈反弹,到目前为止,秦晋一直相对保持克制,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不愿意过多参与进权力斗争中去,万一无法脱身,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秦晋对官场内蝇营狗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顺理成章,但是,若有人主动招惹上来,他也绝对不会手软,定然整治的对方惨不堪言才会罢手。
“大夫,大夫,贼首孙孝哲押到了长安……”
崔光远兴冲冲的赶来向秦晋报讯,而秦晋在此之前就已经得到了禀报。
“大夫难道不去亲自提审孙贼吗?这厮害的我关中民不聊生,千万百姓妻离子散,无家可归……”
“大尹勿急,郭子仪已经先一步去询问此人,秦某手头还有公务若干,一时脱不开身。”
其实,秦晋压根就没打算亲自去见孙孝哲,败兵之将,成为俘虏,早就不值得他去亲自一见。只须验明正身,交付有司审讯定罪,然后行刑以谢天下即可!当然,在这之前,用孙孝哲举行献俘的典礼也是必不可少的。
见秦晋对孙孝哲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崔光远顿觉奇怪。
“这等吃人的怪物,难道大夫就不想看看他的本来面目吗?”
秦晋笑着反问道:
“都是人,还能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他生着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崔光远却点了点头。
“就算不是三头六臂,也一定黑了心肠,他日明正典刑以后,定要剖腹开膛,看看心肝肠子究竟是什么颜色。”
对于崔光远的这种说法,秦晋一笑置之。
“而今长安百废待举,大尹公务繁冗,如何还有功夫在秦某这里闲聊?”
崔光远笑道:
“大夫这是在赶客啊。京兆府公务虽多,却有佐吏各司其职,下吏只须安排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即可,似大夫这般胡子眉毛一把都想抓到手,反而事倍功半了!”
原本秦晋只想揶揄一下崔光远,但被崔光远抢白回来,他反而陷入了沉思。
崔光远说的没错,由始至终秦晋总觉得自己有忙不完的工作,究其原因还是没有合适的人与之分担。
想到此处,秦晋叹了口气,在思忖着究竟用哪些人才合适。
只是这一声叹息反而让崔光远糊涂了。
“大夫何以叹息?难道还有未结之事?”
他仅仅是顺嘴胡诌了一句,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现在见秦晋眉头紧锁,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
忽然,秦晋站了起来,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一名佐吏进入帅堂。
“紧急公文!”
是公文不是军报,虽然加上了紧急二字也不会是火烧眉毛的问题,秦晋漫不经心的拆开封皮,将公文从里面抽了出来,才看了几眼竟大惊失色。
“这可真是让人骑虎难下了!”
崔光远更加一头雾水,问道:
“何事骑虎难下?”
“刚刚郭子仪给贼首验明了正身,是个冒牌货!”
“是个假货?”
这真是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超出了秦晋的预期。最初听说孙孝哲被俘虏以后,他只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此时的关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只要将潼关与蒲津的口袋扎紧,那就是稳重捉鳖的局面。
可现在,被抓回来的孙孝哲居然是个假货,而且这个假货还是回纥人送过来的,其中就有很多东西供人玩味了。
郭子仪的人还没回来,就派人送回了军报,想必他还有必须处置的事情脱不开身,而且这个消息又不能耽搁,因而才有了以军报沟通消息的举动。
抛开这个且不说,秦晋现在只担心没了货真价实的孙孝哲,又该怎么向李亨和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交代。
房琯、崔涣、韦见素已经正式履任,这几位一看就不是像魏方进与陈希烈那般好糊弄,若被追究起来,自己岂非要给磨延啜罗背黑锅了?还是这口黑锅本就是磨延啜罗送给自己的?
各种心思随之泛滥开来,秦晋的脸上忽晴忽阴,心中则在思忖着究竟该如何才能把假货造成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崔光远本没认为假货是多大的事,但见秦晋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也预感到事情或许不妙了。
不过,秦晋并没有继续孙孝哲假货的话头,而是突如其来的发问:
“大尹可曾听说,政事堂有意换一个京兆尹?”
这回轮到孙孝哲傻眼了,心道怎么突然又牵扯上了自己,而且还是关系到前途的大事?
“大夫不是说笑吧?下吏自问不曾有过半分疏失,政事堂也不会轻易的撤掉下吏!”
京兆尹虽然品秩不高,但却一手掌握着京畿的大小事务,对于宰相,对于天子都是不可或缺的权柄。